人生顯影

　那是一張年代有些久遠的照片，照片上有一顆樹冠濃蔭蔽日的粗大榕樹，有一只風箏的線被大榕樹凸出的枝椏纏住了，風箏的樣子彷彿不斷掙扎在風中翻轉著。她記得那是一個晴朗的午後，她與他當時約莫十歲左右，兩人一起在房子外頭的空地上放著風箏，她一不小心讓線從手中滑落了，風箏危顫顫地抖了幾下，便漸漸地向遠方飛墬去，她向前追逐，他見狀便拉起了她的手往前跑，跑了沒多久，風箏便停在某一定點翻轉不再飛遠，他們發現風箏的線被榕樹的枝椏所纏住了，他們倆個突然相視笑了。

　她走進了一間醫院，掛了婦產科的號，她摸了摸她微凸的肚子，然而喜悅之情早已被沖散了。

　她喜孜孜地告訴他她已懷有兩個月身孕時，他臉上並沒出現她預期欣喜的表情，反而多了一抹憂慮與微慍的神色，出口的第一句話如此堅決與毫不加考慮，「儘快將孩子拿掉」，這一句話像一把利刃深深地傷了她的心，她期盼好久的新生命，只因他短短的七個字，就將結束他那兩個月的生命，她心想這些字竟如此地昂貴，貴到可以與一個生命相比擬。

　車子像是一個出去玩怕被媽媽罵而躡手躡腳的孩子，謹慎地行駛在高速公路上，深怕從道路兩旁吐出帶刺的冷箭。

　三月近尾聲的一個星期日與幾個朋友去參加一個公祭典禮，那天天空下著綿綿的細雨，其實這樣的情形已經連續好幾天了，不過總覺得那天的天氣特別地陰霾溼冷，車子在高速公路上往中壢方式行駛，雨絲不斷地拍打著車窗，濃濃的霧也將前方的道路抹得白茫茫的，是一個視線不良的壞天氣。

 

　其實她已經很老了！

 

　第一次見到他們母子前，經由側面了解已大經知道情形，但初乍見到他們出現在面前時時，還是不免感到震驚，一個滿頭白髮略顯駝背的矮胖老人牽著一個步態僵硬神情呆滯的年輕人，這位年輕人說實在的也已老大不小，年紀有三十好幾了，然而所有的行為舉止卻彷若一個小孩。

　據他的母親表示，他是台大物理碩士畢業，在畢業前夕經由師長的告知，他出現了異常的行為，但還是順利畢了業，然而就在當兵沒多久，正式發了病，整個人出現了精神錯亂的情形，常常面露凶光與驚恐，且不時情緒失控，也因此而送進了國軍的精神病院，經診斷罹患了精神分裂症，提前從軍中退役。

 

　她始終覺得對他有虧欠。

　他出生沒多久，她發現他對外界事物毫不感興趣，給他刺激也沒有任何的反應，唯 一的回應就是哭，眼神也無法聚焦，顯得有些呆滯，到了一歲多連爬都不太會，遑論會站會走了；到了三歲多了也還說不出任何簡單的字句，其實她也曾對這個小孩 的成長有過疑慮，但後來想想或許是她多慮，或許他只是發展較一般小孩慢而已，但到了五歲多，發展較一歲多時的他並沒有任何的進展，仍不會自行大小便，吃飯 也還要別人幫忙餵食，他丈夫看到小孩子這個樣子，生氣地說：「真是生了個白痴！」

　很多人看了「肩上的便當」這篇文章的前半段，總以為我被騙了，我的善良被人利用了，其實我剛始也有這樣懷疑，但念頭一轉後，我有了不同的觀感。老實說，或許在以前我也會這樣想，但隨著年歲的增長與困苦生活的過往，我卻有了另外不同的想法與體會。

　幾天前，負責清潔打掃的小弟進來了我的辦公室，他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尷尬，吞吞吐吐地表示有事要告訴我，並且希望我不要告訴別人。他告訴我，與他打掃同區域的清潔阿姨，因為身上沒有錢，已經有好幾天都沒有吃飯了，只靠著喝水盡量讓肚子發脹，直到不會有飢餓感為止。

　 之後，他滿臉不知所措地搔著頭，一付欲言又止的樣子，見狀要他直說沒有關係，他才又結巴地說：「大哥，不好意思，可不可以麻煩你，你們中午吃飯如果吃不完 時，可不可以事先留一點下來，讓那個阿姨帶回家當晚餐吃。」他說完後，漲紅了整個臉，不好意思地微低著頭仍不斷搔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