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章類別 | 文學 |
| 自訂文章類別 | 幸福 心愛 窗 |
| 自訂個人專欄名稱 | aleea的文學創作篇 |
窺見幸福的窗口
1.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個偷窺者,然而,當巷弄對面一位年老的長者,突然消失了身影之後,我的好奇一天天加深。我問自己:「為什麼不見了?他何處去了?」
我對他的記憶,停留在四月,或是更早吧!也許是二月或是三月的時候,他穿著厚重深色的衣物,戴著手套取暖,一早起來,就在桌前不停的工作,直到深夜,看起來樂在其中。我不知道他的工作性質,但是依桌上擺放的物件,如書籍、簿冊,甚至是剪報檔案看來,像是一個藝術工作者,他繪畫、寫書法,書桌上筆、墨、紙、硯琳瑯滿目,總是十分熱鬧。
老先生所閱讀的每本書都相當的厚重,必須放在桌上逐頁閱讀,拿在手上一定超重,難以負荷。似乎才是幾天前的事,老先生就在一疊疊厚重的資料夾中,他插入一些文件,而後堆疊整齊,用細繩綑綁起來,放置一旁,他整個早上重複做這件事。
每次見到他埋首書堆中,一點也不無聊,我就會發出驚嘆,並且笑著對自己說:「老先生真是用功啊!像他這麼做就對了。」然而,似乎一切過往在此停格,難道是老先生預知死亡紀事,他在做最後的整理嗎?
事實上,我未曾見過這老人家的臉,因為他住的地方,與我隔了一條巷子,剛好樓層比我低,當我站在陽台觀賞風景,就可以看見窗內的活動,尤其是屋內有燈光時,一切顯得非常清楚。但是我從未與這一張臉照過面,換言之,這是張陌生的臉,即使路上擦身而過,我也無法把這個人和這個面孔,做完整的連結。因此,他是不是滿頭白髮?臉慈祥嗎?眉毛或濃或淡?眼睛是否依然有神?或他的膚色是不是已經難掩老態?這些我都不曾知道,更別說是他說話的聲音,以及音色的抑揚頓挫了。
他忙碌十分,看起來生活內容豐富。就這樣,這個人突然消失了,他去了哪裡?我永遠也無法真正知道,但是,心裡總覺得他能去哪裡?從我意外發現這個窗景之後,這張書桌,這斗室常常有著他的身影,他離不開的,對於這個生活的地方,如魚之需要水分。
八月十四號早上,運動回來,看見老太太在陽台外燒紙錢,她背對著我,這是我從未看到過的景象,我想,應該更可以確定某些不幸的訊息了。看起來走得突然啊!也許酷熱的六月天,書桌上有大型盆栽的那天,應該就是老先生退到光線另一處的日子吧!
九月二十四號,這窗內又見相當嚴肅的儀式,書桌上的書不見了,換上了鮮花、素果。關於人的死亡,除了做七,還有什麼是重要的日子?應該是百日吧!我不能不追溯六月中旬左右,在台灣的藝文界,是否曾經報導過關於一位藝術家之死,我想不起來,或許是我未曾關心,或許是我忙著,或許是因為名字陌生,其實就算是剛好有關於這麼一個人的追悼會,我也無法確定,他就是我每天一直看著的人,因為我不知道他的名姓或是稱號。
2.
老先生應該走遠了,而我已經習慣去觀看這一個窗景,男主人不在了,獨留老太太一人。我之所以要記下這一頁文字,是因為過去近四個月來,我所看見的是關於一個失去丈夫的女人,她如何以不為人知的方式,在追憶老先生的種種,讓人覺得逝者已遠,生者何堪?
每個清晨約七點鐘左右,老太太會端出一杯茶水,擺放在書桌的左前方,書桌上,仍然整齊擺放著翻好的書頁,用書鎮壓著,彷彿書房的主人,只是外出購物,或是散步,很快就會回到書桌前,再坐定研究學問,沉浸書海中。接著老太太會稍做整理,即使沒什麼不整髒亂,一切不是都跟昨天、前天、甚至之前的每一天都相同嗎?但是,她還是用她的手,輕輕的把每件物品都摸過一次。我不知道,從前她是否也曾經如此溫婉的與丈夫度過了大半生?但我看不見她的臉,因此,無法從她臉上表情,讀出她的內心到底承受多少煎熬或是平靜?
每個晚上,約在七點五十分鐘左右,打開屋內的大燈,她面向書桌上的照片,雙掌合十,叩拜三下,而後靜靜的坐著,讓時光一點一點的流過,也許是三分鐘,也許是五分鐘。她是否閉上眼睛沉思或是祝禱?她想對丈夫說些什麼?她呼喚的是過往?或是希望自己早一天與丈夫相逢?不管怎麼說,這房子都太大了,大得冷淡淒清,當然也可以說,這房子太小了,小得已經無法裝下思念的心海,因為總是巨浪滔天,可以想見,波浪已經吞沒了某些有情的、無情的、看得見的、或是看不見的。她是否哀哀祈求:「老爺!請慢走!我隨後就到!」儀式完成,關掉大燈,點亮一盞小小的燈光,屋內暗了、空了,老太太離去。她回到另一個房間,在電腦桌前,獨自一人,直到深夜。究竟電腦中有多少畫面,深深吸引著她?也許是老先生的遺作,而畫作可以止饑渴般的思念嗎?
然而,這些瑣瑣碎碎的細膩手法,還不足以表達什麼,最讓人整個胃都為之糾結一處的,是書桌上每天都擺著一分報紙,當然距離太遠,看不出日期,但是,頭版的畫面,每天不同,倒是可以確定的。有時有照片,有時沒照片,頭版總是最搶眼,讓人一眼看過就印象深刻。而生前養成看報的習慣,還是希望繼續維持。
一百多個日子來,法國默劇演員馬叟辭世;嗓子被上帝親吻過的義大利男高音帕華洛帝病逝;國內政治的話題紛紛擾擾,持續燃燒;王建民已經取得美國職棒大聯盟本季球賽十九勝,並在季後賽中兩度苦吞敗戰,在一局賽程後,黯然離開球場;怪颱柯羅莎增強,台東風飛沙、焚風、龍捲風同天颳。------凡此種種世間的龐雜事物,在另一個世界還是富饒趣味,值得關心與重視嗎?但提問的人得不到任何回應,就是每晚留一盞燈,不管是否神而有靈,隨著暗夜的薄幕翩然乘風而至,為老先生日日奉上報紙,一如生前。
要多少時間才能完全接受一個人不在的消息?老太太應該慢慢會知道,老先生真的再也不會回來了,留下她一人形單影隻,而且自己已經成為了沒有舞台的默劇演員。如馬叟所言,默劇就像音樂,沒有疆界、也沒有國籍之分。這屋內幾乎不曾出現過另外的他人,有人會在暗處觀看嗎?
慵懶的午後,斜照紗窗。老太太在書桌前書寫,偶爾擱下筆,她陷入沉思,讓光影一吋吋緩慢推移。從來歡樂最易消逝,而悲傷總是無盡的漫長,這個午後,對老太太來說似乎又太長了。說真的,我看不出老太太的內心,也許是豁達,也許深知回程本就是每個人必經的路,只是早晚而已,然而她的另一半先走了,她的身軀更顯得清瘦,她總是同樣一套白淨素色的棉質衣衫,擺明了就是不會有人來訪,而自己也不會出門。最近兩天,她開始忙碌書寫,她在做什麼?只是精裝書擺著,不停翻閱、校對,像是定稿之類的事物。
3.
我聽過公園裡一個老人這麼說:「先走的人是幸福的啦!我這輩子行善積德,為的就是這一天。」是的,夫妻一場回家總有先後,即使只有幾分鐘之別,仍然是隔著幽冥之河,一個在這端,一個在另外一端,而連結兩端的是,無邊的黑呀!因此,我們怎能嘲弄有人行善是有所求,是不能呀!更何況這訴求是如此的卑微,如此的嚴肅,讓我們不得不認真。因為,不管是誰,都可以從這番言語中讀出失去另一半的痛苦,驟然失去是巨大的風,當這股強風突如其來的降臨時,第一滴淚水會滴落何處?餐桌上?或是孤衾枕寒處?誰都無法撐住的,即使有一棟豪宅,人在屋內,依然髮濕衣冷,無處躲藏。
菲立普‧德朗(Philippe Delerm)在《一定要幸福》(LE BONHEUR: TABLEAUX ET BAVARDAGES)一書中寫著:這個世紀好像在每個人的心中都灌輸了幸福的念頭,幸福是令人痛苦的奢侈品,是矛盾,是對於脆弱的敏銳知覺,是從中逃離的慾望。然而幸福這個念頭愈深入人心,幸福這個字眼便愈少被說出來。
菲立普‧德朗描寫一段扣人心扉的故事,那是伊夫在標明獻給「我的諾愛樂」的唱片中歌詞:「我相信當我們還活在世上的時候就要相愛,找到我們應該說的話,即時地去告訴我們所愛的人。」
是否,對於親密的家人,如父母、配偶、兄弟、兒女,我們都不敢大聲說出,關於自己從對方所獲得的幸福感呢?為什麼我們總是忽視了創造愛的氛圍?這一個讓我窺見幸福的窗口,其實已透露了太多重要的訊息。只是,何時我們才會真正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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