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在老地方【第一部: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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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進了一間醫院,掛了婦產科的號,她摸了摸她微凸的肚子,然而喜悅之情早已被沖散了。

 她喜孜孜地告訴他她已懷有兩個月身孕時,他臉上並沒出現她預期欣喜的表情,反而多了一抹憂慮與微慍的神色,出口的第一句話如此堅決與毫不加考慮,「儘快將孩子拿掉」,這一句話像一把利刃深深地傷了她的心,她期盼好久的新生命,只因他短短的七個字,就將結束他那兩個月的生命,她心想這些字竟如此地昂貴,貴到可以與一個生命相比擬。

 她心有不甘,只一個勁地搖著頭表示她的不解與不願,她不敢相信他竟然如此無情,他平時對她的溫柔與殷勤難道都是假的嗎?她也不願這個可能是唯一屬於她的,卻被他的一句話硬生生地剝奪走,她回了他說,「我不要將孩子拿掉,我要將他生下來。」他沒有看她,只冷冷地說了一句,「如果妳真要把小孩生下來,那我們就不可能在一起了,你自己考慮看看吧!」她的淚水湧了上來,還來不及在眼眶停留打轉,就這樣在臉龐無盡地泛流,十年的感情一路走來,她從未要求過什麼,她雖然沒有什麼實質的享受,而且她對他的付出更甚於他給她的,而且只要有他在身旁的呵護,她感覺是幸福的,但此刻她的幸福感被猛摔在地上破了,她開始懷疑起這一切只是她自己構築起來的假象罷了。

 坐在醫院婦產科診間外等候看診的她,因為陷入回憶而對護士小姐的叫喚充耳未聞,叫了好幾聲後她才回過神來,慌張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尷尬地頻頻向護士小姐點頭致歉,護士小姐一臉不高興地囁嚅著小聲說道,「叫那麼多聲才回應,難道不知道那麼多病人等著看病,耽誤了大家的時間。」最後她說,「跟我進來吧!」她沒有答腔,因為她知道這是她的錯,幾步之遙的距離,她走得沈重,她想要刻意走得慢些,但護士小姐快速大步的步筏,讓她不得也亦步亦驅地跟上,進入診間前她又溫柔輕摸她的肚子,一陣酸楚在她心底隱隱作痛,走到診間門口時,她瞥見了門上看診醫師的名字,映入眼簾的這個名字怎麼那麼熟悉,彷彿在那兒見過,像是一個曾經牢牢記住卻又忘記了的名字。

 她悠緩地坐在醫師前面的四腳靠背的椅子上,她並沒有抬頭看面前的醫師,眼角視線只知道醫生穿著一件水藍色淺色條紋的襯衫,打了一條深藍色有小圓點的領帶,外面還罩著一件白色的醫師袍,是醫師先開了口,「小姐,請問妳有那裡不舒服?」此時她才抬起了頭,她終於看到了醫師的長相,年紀約莫三十多歲,一頭梳得整齊的頭髮,有著一張長得還不錯的臉,濃眉大眼的,鼻樑挺直,嘴巴厚薄適中,下巴有刮得不甚徹底的稀疏短髭,眼睛黑白分明有神,左邊的眼角上有著一道淺淺的傷疤。

 她明明就不認識眼前的這個醫師,但為什麼名字如此熟悉,而且她彷彿好像是與他認識了好久好久,但她始終就是想不起來,她在腦海裡搖了搖頭告訴自己是她多想了,醫師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她,看到她感到有些不自在,好像他已看穿了她的心意,她羞郝地低下了頭脫口而出說道,「我好像是泌尿道感染,身體忽冷忽熱的,也感到陣陣的腹痛。」

 她竟然說不出她來的真正理由是要來進行流產手術,醫師只是不斷微微點頭,然後告訴她說,「好,那妳先去驗一下尿,等一下再過來看報告,如果確定是泌尿道感染,我開一些藥給妳,吃幾天應該就會改善了。」她滿口回答「好、好、好」,沒再敢抬頭看醫師的臉,一走出診間,她感到臉上不斷發燙著,她根本沒有泌尿道感染的問題,醫師要她去驗尿,她根本不敢去,因為這一驗就會驗出她已然懷孕的事實,因此她匆匆地批完了價便逃離醫院了,並沒有去驗尿,當然也就沒有再回到診間去了。

 其實,自從上次的爭吵後,他並沒再打電話給她,事實上他告訴她等到她將孩子拿掉後,她再打電話告訴他,他們就可以續繼在一起,否則以後就不要再聯絡了,一切的決定權都在她。從那之後的一個星期,她已失去了往日的神采與歡笑,白天她藉由忙碌來沖淡潛藏心中難解的決定,但一到了黑夜,回到了屋裡,寂靜的氛圍,卻不容她再有任何的逃避,她努力地打掃屋子,並且找各種家事來做,一遍又一遍,桌子就不知被她抹了幾遍,地板也被她擦了又擦,乾淨的程度將她的影像清楚地照映出來,影像浮現出的是一個心事重重又蓬頭垢面的女子,企圖可以累到倒頭就睡。

 不過事總與願違,她躺在床上,即使早已疲累不堪,但她卻始終睡不著,翻來覆去,一雙空洞的眼睛骨碌碌地望著天花板上昏黃的燈光無法閤眼睡去,身旁的枕頭與床舖還留有他的氣息,讓她揮之不去的是對他的愛憎與情怨,複雜交織的情感使她無法做出決定。然而,等到她終於做出墮胎拿掉孩子的決定後,她心想一切又可以回復以前的關係情景,她不禁笑了,即使她還是對拿掉的孩子有一份愧疚,但隨即被那份甜蜜的想像所沖淡。

 不過,她今天卻反悔了,已經踏進了醫院卻還是沒能將她的決定落實,那麼當時的決定無疑是一記空包彈,她對於自己的臨陣脫逃深感懊悔不已,也因此再度陷入了痛苦掙扎的折磨之中。

 泌著涼意的午夜時分,她被送進了醫院的急診室,下體大量出血不止導致失血過多休克,送到醫院時已嚴重昏迷不醒,急診室call來了當晚婦產科的值班醫師,將她緊急推入手術室開刀,經過一夜四五個小時的折騰,終於將血止住,將她的命救了回來,其實她並沒有想要自殺,哪知一帖中藥行的墮胎特效藥卻差一點送掉了她的命,雖然她的命是保住了,但腹中的胎兒早在她被送進醫院前,就結束了他短短兩個月的生命。躺在病床上的她蒼白虛弱,心中的感受異常複雜,突然有一種失去一切一無所有的孤獨,傷口隱隱作痛著,但她的心卻更痛,她默默地流下淚,向她親手結束生命的早夭孩子懺悔,請他原諒她這個不配當他母親的人的自私,希望他能夠重新投胎到一個好的人家。

 病床的隔簾被打開,她趕緊用手拭去臉上的淚水,迎面走來了一個醫師和一個護士,她驚覺地發現這個醫師竟是那天門診為她看診的醫師,她有些羞愧地垂下了眼簾,害怕迎上醫師那雙彷有透視能力的眼神,還是醫師打破了沈默,「手術很順利,但不幸的是妳的孩子流掉保不住,很抱歉!」她聽到醫師跟她說抱歉,她突然感到悲哀,別人盡力要搶救她未出世的孩子,但她卻一心只想結束他的生命,這不是很諷刺嗎?她沒有回答醫師,別過頭去讓淚水汩汩地流淌著,浸溼了枕頭往外緣暈染開來。

 她住院這段期間,只有一個女性朋友前來探望她,連他都沒有來,她從盼望到失望,雖然她一直在為他找藉口,他其實是因為生意太忙了,所以抽不出空來看她,不過他卻連一通慰問的電話也沒打來,她還是在欺騙著自己,她只是想讓自己感覺好過一些,她不想讓自己為這個決定懊悔,因為這表示了他可能是騙她的,她的愛將會像斷了弦的樂音,再也拉不出往日甜蜜的曲調。

 醫師每天都來看她,而且一天還好幾次,有時甚至十一、二點都還來查房,看她睡著了還靜靜待了十多分鐘才離開,勤快到連隔壁床的產婦都忍不住問她,與醫師是不是有什麼關係,不然醫師怎麼這麼關心她,她顯得尷尬不已回說,「這些我都不曉得耶,我不認識他,他應該對他的每個病人都一樣吧!」此時,有一位護士剛好走了進來,聽到她們的對話接著說,其實有很多人都愛慕這位醫師,但他一直都拒絕,他長得很帥,愛慕他的人條件也不錯,但就是不知他在想些什麼,我們護士小姐都在猜他是不是有什麼問題啊,不過他總笑笑地回答我們說,其實他已經有了意中人,但是奇怪的是,我們都沒有看過他帶過女朋友,我們都說他根本是騙人的,我們不斷地逼他,他竟然拿出一張小女孩的照片來搪塞,我們還笑說會不會是他在外面偷生的女兒。

 接著又有一位護士小姐走進來,聽到那位護士這樣說,她也說醫師今天有些奇怪,一直問護理長坐月子的事,護理長就問他要做什麼,看到他好像有些不自在地搔了搔頭表示,他有一位女性朋友因為小產,她沒有什麼朋友,所以他想問問說可以買什麼給她補一補身子,護理長雖然一臉狐疑但還是告訴了他。突然間,護理長走了進來,一臉不悅地對著兩個護士說,「你們兩個出來!」只見她們三個人在走廊上,護理長訓斥了那兩個護士小姐,要她們只管做好自己的工作,不要在背後說別人的閒話,那兩個護士小姐頭低低地一臉驚恐一付做錯事的樣子。

 手術完的當天晚上,有一個小販打扮模樣的中年婦人走進了病房,手上拿了一份香味四溢的麻油雞,喚了她的名字,她小聲地應了聲,婦人將那份麻油雞放在病床旁的桌上,說那是有一位自稱她的朋友要她送過來的,婦人看她還很虛弱便幫她打開倒進碗裡,並支著她坐了起來,看著她吃了一些才離開,還說這幾天早中晚三餐都會送過來,她心想這個小妮子想得還真周到,不能來還想出了這一招,她微微地笑了,傷口卻痛了起來。

 隔天她口中所稱的小妮子前來看她,她感覺到氣色好多了,並可以下床走動走動,她們慢慢踱步到病房長廊盡頭的椅子坐下,陽光從大片強化玻璃透了進來,灑落了一地,也落在她身上,沐浴在陽光的溫暖中,她輕輕閉起眼睛享受片刻的寧靜,張開眼後她向眼前的小妮子說了聲「謝謝」,表示她叫人送來的麻油雞很好吃,小妮子瞪大了眼睛一付很驚訝的樣子說,「什麼麻油雞,沒有啊,我沒有叫人家送麻油然雞來啊?我正在想說,來醫院後問問看妳想吃什麼,我再出去買。」她們在猜會不會是他叫人送來的,這一想她竟感到有些寬慰,即使他沒來看她,他還是關心她的。

 她出院那天,小妮子前來接她出院,她已換好了衣物正收拾著要帶走的東西,口中喃喃說著等一下她就要打電話給他,要他今晚過來,她會準備好晚餐等他,他們已經好久沒有一起吃飯了,更何況住院這段期間都還多虧了他,她的身體才能復原這麼快。小妮子顯得焦躁不安欲言又止,她看了看她說,「妳有什麼就說吧!不要在那邊忸忸怩怩的,看了怪不習慣的。」小妮子張了口又閉了口,好像說出的話會咬人似的,她終於說了,但第一句話卻是要她保證可以冷靜不要生氣,她實在有點受不了地表示,「妳平常不是這樣的,有什麼就說我不會生氣的。」小妮子說,「那我就說了哦!」沒想到小妮子的話竟讓她的心情一下down到了谷底,重重地跌坐在病床上,覺得有種被背叛的感覺,好像世界遺棄了她。

 小妮子說,「他並沒有叫人送麻油雞來給妳說,我與他聯絡告訴他妳住院的消息時,他不但沒有很著急,甚至還冷冷地說早該這麼做,他也沒說他會負責,還認為這一切都是妳自己造成的,他希望以後妳不要再與他聯絡,妳的秘書工作他已經找人頂替了,他很怕妳以後會再用孩子來威脅他,這種事一次就夠了,他最後說妳現在住的房子他會留給她,當做妳離開他的補償。」

 小妮子說罷,她的表情不是生氣,而是一種心死的悲痛,她不想在別人面前掉淚,因為她知道以後只有她一個人了,她強忍著淚水努力擠出一絲笑容,對小妮子說,「謝謝妳!我知道了,我想一個人走,妳不用陪我了,我不會有事的。」她走出病房時,看到醫師正好站在門口,那種熟悉感突然間又襲了上來,他給人一種想向他傾訴且安心的印象,她向他深深鞠躬道了聲謝謝,想說些什麼卻不知開口說什麼,轉身便往醫院大門走去。

 就在她要走出大門前,那位天天送來麻油雞的婦人走了進來,她看到她便笑嘻嘻向她恭喜,臉上堆滿笑意,忽然她向她身後的某個人打招呼,叫了聲那位醫師的名字後便匆忙往她後面跑開,她又走了幾步,突然想到什麼似地轉了頭,她就看到醫師正在付錢給那位婦人,她突然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醫師也發現她已經看到了,很不好意思的搔了搔頭,她在離他有段距離處再次深深地向他鞠了個躬,這是現在她唯一能做的,淚水盈滿眼眶,再不走就要決堤了,她轉身邁開大步往醫院大門走去,她順手招了計程車。就在她即將關上車門之際,那位婦人氣喘吁吁地追了過來,說:「小姐你怎麼跑那麼快,我差一點就追不上了。」她問:「有什麼事嗎?」

 婦人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剛才那位醫師要我將這個信封交給妳,要我告訴妳等妳離開醫院後再打開來看。」她有些疑惑但還是收下了,就在婦人轉身離開時,她突然開口叫住她問了一個問題,「對不起,老板娘,麻油雞是不是那位醫師叫妳送的?」老板娘問口回答道,「是啊!他前幾天到我們攤子買麻油雞,並且說是要給坐月子的人吃的,而且他還要我幫忙送,我從沒遇過,我告訴他我們小本生意還要外送划不來,再加上忙死了怎麼可能,禁不住他一再的拜託要求我才答應的,他也同意要給我多一點錢,不過我很奇怪他說是要送給一個他很關心的人要吃的,那他為什麼不自己送,真是奇怪?」她從醫師給婦人錢那一刻已明白是那位醫師的好意,她只不過想再次確認吧了!不過,她也很好奇為什麼那位醫師要對她這麼好?

 車子已經駛離了醫院,她要司機開往她的住處,但那裡是她的家嗎?那裡早已失去了家的意義,不過她也不知道要往哪裡去,她只好暫時賴住在那裡,她心裡如此自嘲著,但她也已決定要搬離那個房子,她不會要那個房子的,而且不屬於她的東西,她一件也不會帶走,她的愛不會如此廉價。她突然想起剛才醫師給她的一個信封,從手提包裡拿了出來,她小心翼翼地將信封撐開了一個小口,裡面沒有信件,只有一張略為泛黃的照片,她從裡面取了出來,看了一眼後,眼淚就再也不聽使喚地掉落,所有的往事一幕幕湧上心頭,車子外頭開始下起了不小的雨,打在車窗形成一蓆長長的水幕,眼前所有的一切模糊一片不再清晰,對於過往的種種選擇她突然不再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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