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蘋果

　她不知道她女兒已經死了，嚴格說來，是不相信她女兒已經死了。

　她帶著一顆蘋果到來到她女兒之前所住病房的樓層，說要削蘋果給她的女兒吃，護士見狀將她留了下來，但不敢告知她女兒已經過世的消息，只得請社工前來處理，社工將她帶至一處辦公室休息，並且將她女兒前天已死亡的事實告訴了她，她頓時老淚縱橫怎麼也不相信，口中還不斷喃喃自語地說著，「怎麼可能，我昨天才來看她，她還好好的，我還摸了她的身體，軟軟的沒有僵硬啊！」社工回答她，「婆婆，那時你女兒其實已經過世了，可能你的家人怕你難過，所以沒有當場告訴你，你有沒有覺得你摸你女兒時，她的身體冰冰涼涼的。」她彷彿了解似地點了點頭，用袖子擦了擦她八十歲滿佈皺紋的臉。

　社工告訴她，她的女兒已經被送到第二殯儀館去了，她焦急地問：「第二殯儀館在哪？是不是民權東路那一間？我先生二十年幾前過世時，就是在那裡出殯的。」「婆婆，不是，那是第一殯儀館，第二殯儀館是辛亥路那間。」「那間哦～我不知，你抄住址給我，我自己坐車去，我要去看我女兒，這個女兒以前時常讓我煩惱，她結婚後我才較放心，我要去削蘋果給她吃，她最愛吃我削的蘋果，以前蘋果如果沒削好，放再久她也不會去拿來吃。」說完後，她起身準備進離開。

　社工見她精神狀況不好，不敢讓她自行離去，用她女兒的資料查了聯絡人的電話，撥了電話請人前來接她，她的家人在電話應允會找人來帶她回去。她得知她家人要來接她後，又站了起來，社工有些疑惑問了她要做什麼，她表示她還是出去外面等好了，這樣才不會打擾別人辦公，社工安撫她，表示外面很熱，要她待在裡面等比較涼爽，她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社工也倒了一杯水要給她喝，她客氣地一直推說不用，說她有糖尿病不能喝太多水。

　在等待的時間裡，社工與她聊天以緩和她的情緒。

　「婆婆，你和誰住在一起？」「沒有，我自己一人住。」
　「你為什麼沒跟家人住在一起？」「唉～他們都嫌我囉嗦，不願和我住在一起。」
　「這樣哦～那他們有沒有常來看你？」「他們都很忙啦！沒來沒關係，我自己會煮食，如果有事情，我打電話給他們，他們就會過來。」
　「婆婆，你自己一個人要小心點，不要跌倒了，也不要爬上爬下的，身體如果有不舒服，要記得馬上通知家人。」婆婆聽見社工這麼說，低下頭不斷地道謝。

　之後的時間，幾乎都是婆婆在說，她不斷地說著過往的回憶，她說她有五個小孩，其實她是生了七個小孩，但有二個小孩因為生病早夭了；她先生怎麼過世的，過世後她自己一個人怎麼把小孩子拉拔長大；小孩子有那幾個很乖，有那幾個讓她相當煩惱；長大後小孩子一個個都出去了，也都嫌她太會碎碎唸；她也抱怨她的孩子都不理她，但也一再說她的兒子如何如何地有出息；她更不斷地關心她小孩的家庭，她的孫子一個一個長得很好......

　她似乎有說不完的話，好像已經有很久沒有和別人這樣說話了，她提到她這個已過世的女兒時，露出惋惜憐愛的神情，她說這個女兒以前實在很叛逆，時常翹家翹課，回到家裡被她打得要死，她不但不怕，反而用言語頂撞她，她簡直氣個半死，畢業後就離開家裡搬到外面去住了。

　有一天，她女兒回家告訴她，她要結婚了，看到她逐漸隆起的肚子，她知道她已經懷孕了，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告訴她，「結婚要我幫忙準備什麼，告訴我一聲，我都還沒見過親家公親家母，找一天你帶我去，我去拜託他們一定要疼惜我這個不懂事的女兒。」她的女兒聽到她這麼說時，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她看見她這麼哭，趕緊哄她不要哭，「人講有孕的人不能愛哭，否則以後小孩子也會愛哭。對了，頭一胎一定要特別小心，有時間就多回來，有孕的人營養一定要夠，小孩子生出來才會健康。還有，生完後一定會回來家裡坐月子，月子如果沒做好，查某人的身體以後會有很多病痛。」她又說到她這個女兒當了媽媽後，個性改變了很多，不但常常打電話問候她，還常常帶著大包小包回來看她，是最孝順貼心的一個女兒，說到此，她的聲音突然哽咽了起來。

　已經過了大約一個小時的時間，仍不見有任何家人來接她，社工又再次撥了電話詢問，才知他們根本沒有要找人過來接她，理由是大家都忙著她女兒的喪事，所以分身乏術，要她自己搭計程車回家。她聽見社工與她家人的對話後，並沒有表示什麼，只是要社工請她的孫女過來接電話，因為她怕她不會處理，本來她是要自己去的，但她的家人因為她是長輩，按習俗是不能去看她，所以她只好在電話中交待她的孫女。

　「你一定要記得燒香告訴你媽媽，你告訴她，要她不用怕，好好唸佛號，跟著佛祖去，來世投胎到一個好的人家，一定會給她一付健康的身體，無病又無痛。阿嬤很想要去看她，不過怕她看到我會走不開，所以我就不去了，你告訴她，阿嬤一定會買蘋果削好，要你帶去給她吃。」她的神情異常的落寞。

　說完後掛了電話，她情緒有些激動地作勢要離去，但社工實在擔心，要她坐下來休息一下再走，並請人幫忙去叫了部計程車。她扶著這位婆婆讓她坐進了車裡後，給了司機婆婆的住址及她家人的電話，如果婆婆有什麼問題時，麻煩司機聯絡一下她的家人，還要司機載婆婆到家的時候，聯絡一下她的家過去陪她，此時社工才稍稍放心，目送載著婆婆的計程車離去，等到車走遠了，她才腳步沈重地走回辦公室。

　辦公室桌上的水依然沒動，旁邊還有一顆婆婆帶來的蘋果，婆婆臨走前一直不斷向社工道歉與道謝，「真是對不起，耽誤了你那麼多時間，又跟你說一些無營養的話，你是一個好心人，一定好人有好報，真是感謝你！我沒什麼可以報答你，這顆蘋果送給你吃，有夠歹勢，只有一顆而已，希望你不要嫌棄，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社工人員聽見婆婆這麼說，她完全無法推辭婆婆的好意，反而一陣心酸的感覺全湧了上來，接過蘋果的那一剎那，她感到婆婆顫抖的雙手，那是一種心碎又感激的情緒，蘋果的重量捧在她的手上時，顯得異常地沈重，因為這顆蘋果承載了婆婆幾十年辛酸的過往與現在淒涼的景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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