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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訂文章類別 | 回憶 美麗 親情 遺傳 食物 |
| 自訂個人專欄名稱 | 心靈點滴 |
滿滿的一碗白米飯
有朋友說我的臉長得很像我母親,說實在的我自己認為一點也不像,因為我的母親長得很美麗,尤其當我回想起我母親年輕約莫在十七八歲的年紀,有一張在照相館拍的黑白照片時,我就更不能相信朋友所言為真。那張照片裡的母親,身形纖細曲線窈窕,身穿印花日本和服,腳上穿著一雙和式的夾腳拖鞋,手持著一把紙洋傘,側著頭未施任何胭脂,臉上掛著一抹淺淺的笑,有一種洋溢著青春氣息的美,那幅美麗影像始終映在我的腦海裡。
母親至中年後,身形日漸發福,但母親還是美麗的,只不過轉換為另一種美,福泰卻又不脫美麗的影子,很多人都說我母親很像百貨公司裡展示中年婦女服飾的模特兒,圓潤的臉龐散發著微微的笑意,就連我都認為實在很像。
其實我母親很愛美,臉上總會抹上合宜的妝,身上也習慣噴上一點香水,隨身一定帶條手帕,用來拭汗擦嘴,母親真的很會打扮,但我自認沒有遺傳到她的美與天份,不過我們小時候,她卻很會替我們打點,雖然以前的日子過得相當清苦,然而我們身上的衣著雖不至於嶄新,但穿在我們身上一定是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的,那都是用她那一雙手不斷來回努力搓洗來的。
對於這樣的一個母親,說實在已經沒有什麼地方可以挑剔的了,不過母親有一個行為卻飽受我的批評,但她卻從來沒有改過。但老實說,這也是我本身的改不了的行為,只是自己常常忘了。或許我在外表上沒有遺傳到母親的美麗,但由於母親與我之間的血脈相承與生活形塑,母親早已在潛移默中將某些獨特的因子,藉由一些不可名狀的中介質,傳遞給了我這個說不上美的兒子。
有位長輩級的同事,每次都會向我抱怨說,他都沒有自由,我就向他笑笑回說,有啊!誰說你沒有自由,你有吃的自由啊!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對話,是因為每次我買東西請客時,都會買了超過預期人數的份量,到了巿場的各個攤位,總會在心裡著墨著這個要買多少,那個要買多少,之後想想又這個那個都多買一些,臨回程時又想了想,很怕大家會不夠吃,便再轉到別的攤位買了一些另外的東西,最後才終於收手回去,無非希望大家都可以飽食一番。
其實,沒有一次例外的,我每次都買了過多的食物,當每個人都撐脹了肚皮時,桌上卻還剩下不少食物等著被解決,不是又得叫更多人來幫忙吃,就是我會主動用筷子將食物一一分配到每個人的面前,半強迫半請求逼大家塞進嘴巴裡,吃到大家高喊吃不下了,嚷著皮帶要多放幾格了,還說如果他們變胖了都要怪我害他們的。說實在的,我雖然不是很胖,但肚子卻已有些小凸,不過我的食量卻不是很大,有時甚至還比不上女生,是個不太會吃的傢伙,但當我看到大家吃的高興時,我也感受到他們的喜悅與滿足,跟著快樂了起來。
姑姑在我家樓下賣花,總會過了中午才收攤,所以母親幾乎每天中午都會準備午餐端下去,每次我看到母親為姑姑準備的午餐,都忍不住要唸上幾句,那樣的份量連我都吃不完,更何況姑姑一個女人家,二個大碗一個中型盤子,碗的大小約一般小碗的二倍大,一個裝飯一個裝湯,盤子是用來裝配菜的,我之所以會碎碎唸,是因為裝飯的那一碗實在是太誇張了,不只滿滿的一碗飯,飯甚至還尖滿凸出碗緣成山狀,有時還會在上頭放上一兩塊肉。
母親對我的碎唸總是有些無辜,並且感到小小不悅,總說姑姑她每次都有吃完,那代表她可以吃得下啊!我曾反駁道,那是因為姑姑怕浪費所以才勉強吃完的,有時吃不完還會包回去給狗吃,而且我說只要吃個不會餓就可以了,這樣對身體不見得好。母親有點不服氣地回我說,姑姑她就是因為吃得下,所以身體才會這麼健康,何況她還很怕她吃不夠,既然要準備給別人吃,就要讓別人吃得夠吃得飽。
這只是一個例子,其實每當有客人到家裡來作客,母親她總是早早就到巿場採買,從中午過後就開始準備,該洗的洗,該削的削,該切的切,該剁的剁,一一將要煮的菜分別放在準備用來盛裝的盤子裡,有些需要時間的湯品或食物也早早就放入電鍋或鍋子裡燉煮,等到時間差不多了,她便一樣一樣食物放入鍋內煎煮炒炸,沒多久就變出了一大桌的佳餚,說正格的,我母親的手藝還真不錯,大家不只酒足飯飽,甚至還能裝回去與他人分享,不只如此,等到客人回去後,經過一番收拾,總還是可以將剩下的菜集中成一小桌,又可以吃好幾天了。雖然忙了一整天,母親毫不見倦容,反而因為大家的飽餐一頓,高興得不得了。
其實,從小母親就是這樣對待我們的。家裡雖然不甚寬裕,有段日子甚至過得清苦,但母親總是會想辦法給我們吃得好,家裡也總會有一些餅乾零食可以吃,吃飯時如果有雞肉上桌,她一定是將肉切得大塊大塊的,菜也是炒成好大一盤,湯也是煮得好大一鍋,一點都不怕我們吃,總希望我們可以多吃一點。不只如此,對於儲存食物的冰箱也是愈大愈好,家裡有一個大冰箱,另外還有一個小的,兩只冰箱裡頭總是塞得滿滿的,她認為這樣要煮東西很方便,要什麼隨時都有,我記憶裡頭,除了那段清苦的時間外,好像冰箱從來沒有空著過。
我記得母親曾告說過一件她年輕時的遭遇,與母親後來的這種想法與作為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父親是家中長子,母親在十九歲年紀時下嫁父親後,便必須擔負起整個家族的所有家務,洗衣燒飯打掃一手包,有了孩子後還要自行哺乳,這些都沒有人幫忙,才幾年的光景,她已不復當年的神采,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家庭主婦,蓬頭垢面的,根本無暇在鏡子前仔細端詳梳理自己。有一次,母親剛生完小孩,連月子都沒有做,臥床幾天後就必須開始操持家務,再加上還要用母乳哺乳,身體的勞動讓她體力的消耗相當大,因此食量也變得特別大,有天她實在是餓極了,伸手挾了塊雞肉,正要送進嘴裡時,只聽見公婆冷嘲熱諷地說,只做那麼一點小事,就那麼愛吃,還挾了一塊最大的自己要吃,真是夭鬼!
母親的心頓時沈了下去,她將雞肉放回盤子裡,頭低了下去看著碗裡的白米飯,難過地將飯扒進嘴裡,她沒有再抬起頭來,也沒有再將筷子伸出去挾菜,她不知道她這頓飯吃了多久,她只知道當她抬起頭時,只見大家都已離開了,桌上的菜也早已吃得一乾二淨,只剩下一些湯汁,其中或許還能發現一兩塊肉末及幾根菜梗。自那以後,母親沒有再與大家同桌吃飯,總是推說還有事要忙。她一個人走進廚房裡,蹲坐在角落,拿出事先藏好的那碗滿滿的白米飯,用力扒了起來,有時因為吃得太快噎到了,她只能盡力咳嗽或吞嚥口水,讓哽住的飯粒順利吐出或吞下,那種哽住的難受常讓母親忍不住淚水直流。
有時吃完那一碗飯後還是很餓,母親心想電鍋裡應該會留她的飯,打開的那一剎那,她默默無言地流著淚,飯鍋早已空了,只有稀少的飯粒還黏附在鍋壁上,母親只得用飯勺用力將飯粒刮下,然後將殘羹剩湯全倒進碗裡,用筷子攪和一下,然後囫圇地喝了下去,如果還有幾粒米飯沒有喝下肚,只好用手或用舌頭去舔附,不容有任何一顆米粒浪費掉。
母親從那時起,便在心中暗暗起誓,如果她以後有能力的話,一定要讓別人都能吃得飽,因為她認為吃不飽是一件很可憐的事。母親用身教與言教教導了我一些做人處事的道理,我沒有母親的美麗,也沒有她那了不起的手藝,但至少我在對別人付出不吝嗇這檔事上,學得她的一點皮毛,總算可以稍微有點不辱她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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