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章類別 | 命運 雜記 其他 |
| 自訂文章類別 | 死亡 火災 親情 訃聞 |
| 自訂個人專欄名稱 | 人生顯影 |
訃聞上的五個名字
三月近尾聲的一個星期日與幾個朋友去參加一個公祭典禮,那天天空下著綿綿的細雨,其實這樣的情形已經連續好幾天了,不過總覺得那天的天氣特別地陰霾溼冷,車子在高速公路上往中壢方式行駛,雨絲不斷地拍打著車窗,濃濃的霧也將前方的道路抹得白茫茫的,是一個視線不良的壞天氣。
在此的前幾天,看到以前同事寄來訃聞,就放在桌子上,外表與其他的訃聞並沒什麼差別,甚至顯得更為樸素了點,薄薄的一張拿在手上感覺不出有任何的重量,但打開後映入眼簾的是,寫著一長串亡者名字的哀悼文,算了算總共有五個,這張訃聞是以一個集妻子、母親、婆婆、祖母等身份的女性所發出的,頓時讓這張訃聞變得有如千斤萬斤重,沈重到不是雙手可以負荷,痛苦與悲哀的感覺接踵而至,瞬時襲擊了那顆平穩跳動的心臟,呼吸竟急促到揪緊了起來,只好用力閤起了這張訃聞,彷如不曾看見。
其實就在三月初時,有一場無名的大火硬生生地奪走了五條寶貴的生命,一對夫妻與一雙可愛稚齡的小男孩,以及為了喚醒沈睡中的他們而再度衝入火場喪生的父親(或爺爺),母親(或奶奶)則因父親(或爺爺)徒手破窗強推而出躲過了死神的追緝。事後的火場鑑識時,發現兩個小男孩各由他們的父母親牢牢的牽著,其中父親與其中一個小男孩距樓梯口只一步之遙,無奈,火勢之大、煙塵之濃終究阻擋了他們的去路,嗆昏的他們任由身體緩緩地倒臥火場之中,一步也踏不出,只能等待死神的降臨。
天空還是下著雨,但雨勢漸漸地大了起來,大到必須撐起傘來才行,一顆顆數不清的斗大雨滴吵雜地落在地上,碎裂迸開。
不大不小的告別廳擠滿了前來弔唁的人,位子都已排到走廊上來了,上方掛滿了各界致送的輓聯,小小的方長白巾必須寫下五位亡者的名字,好像顯得擁擠了點,敬輓語也必須有所斟酌才是,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來也著實傷透了致送者的腦筋。儀式進行著,行禮如儀,一切遵循著禮俗,廊外的雨依舊淅瀝瀝地下著,毫無停歇的跡象,雖已是三月春暖的季節,但乍來的陰雨卻捎來寒意,大夥摩肩擦踵相互依偎,仍然感受不到暖意,呵出的氣帶著深深濃濃的冷顫。
廳堂的前方擺放著五幀偌大的照片,有些亡者的照片顯然不太符合遺照的標準,一看便知是從他處的生活照中找出來的,再用剪刀裁出其中某個人形來,彷如他或她已不再屬於照片裡的世界了,然而笑容燦爛如昔,還擺出勝利的「V」手勢,想來他們根本不會想到會有今日的情景,不只他們自己想不到,就連旁人也意想不到,一張張如此帶著福氣的臉龐竟然如此地短命。
一把火將所有實體的記憶焚燬殆盡,只留下烙印在心底深處的回憶,但這種回憶是如此地悵然若失,曾經的存有卻再也感受不到,看不到、摸不著,想不透、斷不了,依靠回憶過日子是令人難受的,但如果沒了過往的回憶,卻也無法找到回家的路,想要找一個繼續活下去的理由,想來想去竟是「為了有人可以懷念他們」,如果沒有人懷念他們,他們應該會很寂寞吧!
他們五個人在天堂相互作伴應該不會寂寞,後方的位置則坐滿了大批弔唁的人潮,但中間呢?兩個身著黑色長褂、身形瘦弱的女子,是如此地孤單地立在中間,她們的身軀無法阻擋離別的序曲,只能任由離別的曲調在她們的心上彈奏,音符化為無盡的哀愁與悲傷,誰能告訴她們,該要流多少淚才足夠?五個人是不是要流五倍的淚水?但就算真的流了五倍的淚水,但心中的悲傷與痛楚又該如何計算份量?淚可以流乾,但那種「慟」卻只會無止盡地蔓延開來,就在今天以後,孤單與心痛,成了夜夜如影隨形的想像,就算想到快樂的過去,卻也成了最嚴厲的懲罰。愛已成了一種負擔,不愛卻也會令人心痛。
我們轉身走了,外頭的雨還在繼續下著,心頭揮之不去的是,那兩個孱弱的身影將如何面對五位親人離去的事實,親情早在她們出生時就給了她們,這份血濃於水的愛也已在她們的心上生了根,正一點一滴地抽長抽長發芽著,但如今卻要被硬生生地扯斷,她們無力抵抗,根部牢牢地植在心底深處,每一次拉扯都是錐心之痛,或許真能連根拔起,將愛全部從心底抹去,如同從來沒有愛過一般,也許就不會有傷痛,但就是因為愛的太深,拉扯的傷痕竟如此痛楚難當。
車子駛離告別式會場,奔馳於高速公路之上,蜿蜒的道路讓我們迷了路,一時之間竟找不到來時路與出口的方向,阡陌交錯,雨絲顯得紛雜凌亂,四周的氛圍有種冷清的味道,風從不期然的方向吹了過來,或許應化做一縷輕煙或一株蒲公英,隨著風的輕擺扭動,漂流到一個陌生的異境,生命,或許才能稍事停駐,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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