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他，她知道她不能夠老！

　其實她已經很老了！

　第一次見到他們母子前，經由側面了解已大經知道情形，但初乍見到他們出現在面前時時，還是不免感到震驚，一個滿頭白髮略顯駝背的矮胖老人牽著一個步態僵硬神情呆滯的年輕人，這位年輕人說實在的也已老大不小，年紀有三十好幾了，然而所有的行為舉止卻彷若一個小孩。

　據他的母親表示，他是台大物理碩士畢業，在畢業前夕經由師長的告知，他出現了異常的行為，但還是順利畢了業，然而就在當兵沒多久，正式發了病，整個人出現了精神錯亂的情形，常常面露凶光與驚恐，且不時情緒失控，也因此而送進了國軍的精神病院，經診斷罹患了精神分裂症，提前從軍中退役。

　他會到本院來，是因為他被他院醫生診斷有心臟衰竭的症狀，需要住院治療，但他只要一聽到要住院，整個人便會情緒失控，對著別人破口大罵，心想或許是過去住院不愉快經驗所致吧！

　說實在的，我曾進到精神病患的病房，本院的環境已是數一數二了，但那種氛圍真的會令人沮喪與不忍，他們一個一個就像是不定時的炸彈，隨時會情緒或行為失控，而他們就像是被遺忘的一群，剛送進去時，尚有親屬會前來探望，但時間一久，親屬已鮮少出現，就連過年期間也不曾接回去，就算有也是吃過年夜飯便送了回來，精神科病房成了過年期間唯一接近滿床的病房，令人感到不勝唏噓。

　經由別人的介紹，他滿頭花白的母親帶著他遠從桃園過來看病，搭公車轉火車捷運，再搭本院免費接駁車，花了不少時間才到達本院。每次要帶他去看病，總要說到他高興，還要用金錢來條件交換才行。第一次看到他時，呆滯的眼神透露了他的精神狀況，雖然說話有些遲緩，但總還是有問必答，情緒還算平穩，由於與我年紀相仿，刻意與他親近企圖化解心防，果然他的臉上出現了偶而的笑容，我也笑了！

　前幾天第二次看到他們，是要回來看之前的檢查報告，果不其然，他的心臟衰竭情形遠比想像中的還要嚴重，其心臟功能只剩下三分之一，未來勢必從事心導管檢查與治療，再不行也只能心臟移植了。當下聽到醫生這樣表示，他的母親面露憂容，而他頓時整張臉垮了下來，臉上的表情異常陰鬱，但還算平靜。不過，接下來發生的事，實在令人氣餒。

　他罹患糖尿病已有多年了，不過始終控制的不好，他母親說只要有錢，便跑到外面去買書及隨便吃吃喝喝，他很愛看書，書籍之多令人無法想像，各式各樣的書簡直要淹沒了他的房間，但由於他的精神狀況，根本無法遵照糖尿病的飲食指導，奶茶炸雞高油高糖高鹽完全不忌口，再加上抽煙，導致血糖一直居高不下，這也嚴重地影響了他的心臟功能，規勸也發揮不了什麼效果。他的母親倒是很自責，她認為都是前一陣子她不小心跌斷了腿，沒有好好照顧他，不能親自調理飲食與帶他去看病，才會讓他的病情拖延。

　那天，他的血糖實在飆高的不像話，手指採血讓檢測機破了表根本測不出來，只好抽血檢測，結果他的血糖值高達七百多，醫生看了也簡直嚇了一大跳，一般人血糖值五百多就會昏迷，他的血糖值又比這個數值更高，再加上抽完血又吃了東西，不知要狂飆到多高了，醫生預測可能要高達八九百了，便囑咐他要住院打針控制，因為現在吃藥已經沒有用了，他一聽整個臉鐵青的令人害怕，之後便甩開診間的門跑了出去，攔都攔不住。

　他的母親跟了出去，發現他只是跑到醫院側門抽菸後，才又回到診間與醫生討論，醫生說他這種情形一定要住院治療，但如果他真的不要住院，至少先打一針胰島素暫時壓一下，不然很危險，我主動跑去與他溝通，他的臉色相當難看，抽著菸抖著腳望向遠方，與他說話時他並沒有正面看我，只是偶而用餘光瞄一下，突然間他顯得異常急躁，口氣氣憤地脫口而出表示，不要再說了哦～不要再說了哦～有人會下地獄，真的有人會下獄，不要只為了賺錢就這樣不顧別人的生命......他愈說愈激動，聲音也愈來愈大，最後整個情緒失控破口大罵咆哮了起來，甚至三字經都出了口，附近的人都被嚇了一跳，紛紛向這邊看來，為了安撫他的情緒，我趕緊對他說，好～好～不住院也不打針，你不要生氣，等到他情緒較為平緩後，暫時留他在那裡，走回診間與醫生及他的母親討論。

　向他母親說了他方才的反應，她滿臉歉意地一直向我鞠躬說對不起，我突然感到一陣的悲哀，用手緊緊地摟著她的肩告訴她沒關係，她悠悠地說出她的心情，兩年前她的丈夫也就是這個孩子的父親，原本順利等到了心臟而也換了心，但不知是否吃了什麼藥而導致心臟排斥，只不到半年的時間就走了，就留下她和這個孩子，她真的很想好好地照顧他，她滿臉不知所措，她也希望送他去住院，但除了他不肯去以外，她到處向各家醫院打聽，也找了衛生單位協助，然而結果是令她失望的，只是她不想絕望。

　這個老母親原本以為好不容易將他拉拔長大，以前是她牽著他的手陪著他走，以後應該換作是他牽著她的手陪著她走，但沒想到她都還沒來得及放手，她的那雙歷經風霜的手必須再次牢牢地握住他，只是這次她再也無法放手了，雖然她已經很老了，但她知道她不能夠老，因為一旦她老了，這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要誰來照顧他。

　醫生嘆了口氣，但仍希望她再次去向她的兒子溝通一下，不住院但能夠打一針，至少打一針可以維持個幾天，不然他可能會陷入昏迷。沒多久，她回來了，他沒有跟著回來，其結果可想而知，他抵死不肯且對著他的老母親破口大罵後，跑走了。醫生只好暫時開了藥，不過可能也什麼效果，而且也開立了轉診單給她，他的神智應該會愈來愈不清楚，如果萬一有什麼緊急的狀況的話，要她趕緊送到就近醫院的急診去，她深深地向醫生鞠了個躬並不斷地點頭道謝。

　陪她從診間一路走到上車處，她的神情異常落寞，說著她都不知道應該怎麼樣才好，她很想幫他但又不知從何幫走，說實在的我也沒有答案，而且也使不上力，只能要她放寬心，而且盡力就好，並且拍拍她的肩，安慰她說她已經做得夠多夠好了，不要再自責，一切還是要看他自己的命。

　外頭的夜很深很深了，深得看不透遠方的黑，她的兒子卻不知去向，她焦急地極目四望，且詢問也在等車的人，有人向她表示他往某一方向走去，她向我搖了搖手要我不必陪她，她跛著腿奮力向前跑去，她一個踉蹌差點跌倒，我的心整個揪住了，快走跟在她身後，走了一段距離後，她的兒子悠緩悠緩地從遠處叨著菸走了過來，她飛快地迎上前去，用手摸了摸他的頭，仔細地將他全身看了一遍，深怕他受了傷，之後用她的手牢牢地牽起他的手，緩緩地轉身離去，只見他們的身影倒映在昏暗的燈影下，在地上拖長了兩個糊模的人影，逐漸逐漸地消逝在路的盡頭，激動的情緒一時無法平復，從我的眼眶不斷傾洩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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