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梔子花

　連續下了數天的大雨，整個環境的氛圍都溼黏了起來，彷如泡在大水缸一般，心情也受到了些許的影響，感到有些陰鬱。有天走在醫院的道路上，雨絲紛飛不已，手裡雖然拿著傘，仍然不敵雨的侵襲，還是打溼了襯衫與褲子，貼在皮膚上有點不太舒服。

　走著走著，潮溼的空氣中突然嗅得到一股雖濃郁但又不失淡雅的味道，原來這場雨也將空氣徹底洗過一次，去除與過濾了原本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餘味與雜質，竟讓人的嗅覺感官清新了起來，因此下意識地輕閉眼睛、大口呼吸享受這難得的香氣，味道顯得更加貼近，一叢叢偌大的黃梔子樹錯落在下過雨的青草地上，枝頭上綻放著朵朵黃白色的花，映著雨築成的簾幕，形成一幅生動的立體油畫，好不美麗。

尋找腦海中的過往記憶，也曾有屬於黃梔子花影像的回憶流轉著。

　小時候所住的村落前方，就是一大片的黃梔子花田，平時未到開花時期，一大片的低矮樹林成了村落小朋友們玩抓迷藏的最佳場地，如果再加上草長長一些，那便是絕佳的掩蔽，樹林裡簡直像個迷宮，枝椏高低錯落，穿越其中必須小心，一不小心就會被撞到頭或絆倒，因此當鬼的總是無法順利抓到人，只好聲東擊西喊話表示已經抓到人了，看會不會因此鬆懈了大家的心防，或者乾脆躲在某一暗處，讓其他人誤以為可以出來成功達陣，那知卻正好落在當鬼的人的手上。

　黃梔子樹林也是小朋友們建置秘密基地好所在，幾個小朋友搞小圈圈團體，各自在樹林裡打造了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秘密基地，最好是找一處幾株黃梔子樹長得特別茂盛，枝椏最好盤錯連結，形成一個天然的頂蓋，既可遮陽也能擋雨，如果幾株黃梔子樹剛好圍成一個圈，那就再好不過了，真是一個超完美的樹洞穴，將其中一方向的草壓倒踩平，成了進出的天然門戶，出來之後再將之扶直，完全看不出是個出口，真是帥呆了。

　這座黃梔子樹林也是一處避難場所。不能說是絕佳的處所，因為就近在咫尺之遙，每次負氣都說出或發誓要離家出走，但一走到村子口就發慌不知所措，只好往回走進那片熟悉的樹林，就像是孫悟空逃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一樣，然而至少是一個當時小朋友因逃避而可以獲得稍事休息的好處所。為什麼要避難？功課沒寫、飯沒有吃完、打了弟弟妹妹、犯了錯不承認又頂撞……等等一些芝麻綠豆大的小事，都成了當時「少年維特」的「大煩惱」。

　不過，避難後的下場通常都不太好。說老實話，大部份都是自己走出樹林的，而不是大人急到滿頭大汗找到的，因為到了夜晚，樹林裡黑的有點嚇人，一聲聲的狗吠貓叫，更增加了恐怖的氣氛，再加上又累又餓，身上又被蚊子叮著全是包，賭氣的義無反顧一下子像洩了氣的皮球，而走出來後原本以為父母親或長輩會像電視演的一樣，滿頭滿臉的汗水與淚水，看到你後會將你抱個滿懷，並且不斷地向你對不起，但真實的情況卻是恰恰完全相反的。

　「猴死囝，你再躲啊，你最好不要給我回來，一定要給你教訓教訓，讓你知道你父（母）不是好惹的。」回到家後，不免討來一頓打，又是跪又是頂臉盆，哭到累了又要被罰不准吃飯，餓到肚子咕嚕咕嚕大叫，突然眼前出現了一碗沒啥配菜的飯，「快吃吧！」一句敦促的話，讓眼淚噗哧地又掉了下來，沒想到平時討厭的米飯，此時卻比任何山珍海味還美味，二三口就將一大碗飯吃完，還用舌頭將碗內的肉汁舔個精光，仍覺意猶未盡。

有時甚至只是覺得無聊，便到林子裡的綠草地躺下，望著天空的藍天白雲，夏日的涼風徐徐吹來，眼皮不覺地沈重了起來，在燥日的午后打了個舒服的盹。當然也不全然如此好眠，有時睡意正濃突然感到身上一陣刺痛，全身左扭右動地醒了過來，才發覺原來自己正睡在螞蟻窩的旁邊，牠們一見到肥肉當前，當然會奮不顧身地傾全巢而出，看能不能將這個龐然的大肥肉搬回巢穴，無奈這塊大肥肉是塊有長腳還有感覺的肥肉，見狀早已大叫逃之夭夭了。

　到了花開時節，黃梔子樹開始在樹上結了一個個綠色的花苞，花苞就像是一葉又一葉的黃梔子樹葉，以螺旋狀一層又一層地內捲，捲成一個質地相當堅硬的花苞體，形狀就像是蠟燭上的火炬，隨著愈來愈成熟，深綠轉為淺綠，淺綠再褪色為米白，米白顏色出現時，花苞也逐漸地往外微微舒張，此時已有了一種淡淡的清香在清晨時分擴散，到了某一天的清晨，花朵已完全舒張開來，點點露珠晶瑩剔透地停駐在花葉之間，花兒好似一朵一朵米白的玫瑰，綻放在黃梔子花樹的枝頭，花香味更加濃郁了，為夏日的風增添了幸福的氣息。

　到了這個時節，也是樹林主人農忙的時刻，許多農婦戴著斗笠，再繫上一方大花巾，手上也套上了長長的袖套，腳上則踩著雨靴，身上斜揹著一只大竹簍，趁著天色微亮之際，開始了一天的工作，她們不斷地往上伸手去摘採樹上已累累的黃梔子花，約九、十點時分，地上已放置滿滿一簍又一簍，之後再將這些香味四溢的梔子花用肩挑到巿集去販賣，據說是被拿去製作成染料，我沒親眼見過，不過如果真是成了染料，那些染料一定有種淡雅清香的味道。

　農婦忙，我們也忙，她們早上忙，我們下午忙。中午放學吃飽飯後，便偷偷跑到梔子花樹林裡，左顧右盼看主人在不在，因為身高不夠高，只好邊跳邊伸手摘採，一直要等到口袋滿滿的才心滿意足地離去。回到家後，從書包拿出一本又一本的課本，將黃梔子花瓣一瓣一瓣地摘下，然後翻開書本某一處，將四個花瓣排成蝴蝶狀，有時還會把花蕊取下，當成蝴蝶的兩根觸鬚，最後再把書本閤上。時間一久，花瓣米白的顏色因為失去水份，變成了有些深濃的咖啡色，上面出現了絲絲縷縷的紋路，此時蝴蝶的意象顯得更為具象了。有時摘了太多，便將剩餘的花朵放在鉛筆盒內，一打開來，淡淡而素雅的味道撲鼻而來，鉛筆香香的，橡皮擦也香香的，有一種快樂的情緒在教室裡蔓延著。

物換星移，村落已變了樣，而黃梔子花樹林也早已不見了蹤影。而拉回現實的此時此刻，勾串起我童年回憶的那一叢叢黃梔子花樹，也因醫院即將到來的工程移植他處不復再見。

　一場雨、一種味道，勾串起往日的回憶，或許往日的景物早已消失，但當時留存下來的影像，卻只是暫時收納在記憶深處的某一角落，不曾遺落。記得有一位已過世的日本知名女作家曾表示，記憶就像是「老鼠砲」，一旦被點燃後，就會往後急竄而去。因此，回憶或許是某一時某一刻，也或許是某一景某一物，都可能成為點燃老鼠砲的那把火，勾起過去的點點滴滴，而過去與現在就像是被一條無形的絲線串連著，雖然看不到卻深刻感受得到。

　這一場雨，這一種味道，讓我找到了童年的回憶，屬於黃梔子花的幸福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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