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包迷思

　最近有位朋友的母親來醫院開刀，還沒住進醫院前她就問我要不要包紅包，我告訴她不需要，但她說她聽說這一位醫生都有收紅包，如果不包會不會不好意思，我回答說，我也有聽過，但我介紹去的病人都沒有包，而且醫師既然要幫妳母親開刀了，總不會隨便開，這也會有損他的名聲，最後還惹得家屬的抱怨，她沒有再說什麼，只回我：「哦～是這樣啊！」語氣聽來還是有些不太放心。

　開刀前一天住進了醫院，她的姐姐撥了電話給我，說她哥哥還是不放心，覺得不包不好，因為如果這一位醫生有收紅包的習慣，那他們不包這樣會不禮貌，也不太安心，她又說她認識的某醫院的醫生都跟他說這一位醫生都有收紅包，所以他們還是決定要包，還問我要怎麼問會比較好。因為她說她母親之前在某醫學中心住院時，她的父親當著醫生的面就要將錢拿給他，醫生嚇得堅決推辭，我說即使這個醫生有收紅包，也不敢這麼大剌剌地收吧！

　我告訴他們，如果他們真的包了紅包給這一位醫生，那會很尷尬，她說誰會尷尬，我說當然是我啊，因為我自己在醫院上班，介紹去的朋友還包紅包，那以後在醫院見面不是會很尷尬嗎？她回我說又不是你拿的有什麼好尷尬的，她這樣一說，我無話可說，只是他們無法體會那種見面互動時的不自在或另眼相待，我還是寧願相信這一位醫生不會做這種事，一旦他們真的做了，他也收了，那我心裡的不確定性可能會轉為失望，我還是希望保留這種的不確定性。

　說實在的，我真的不知道要怎麼問，因為這種事如果當面問醫生，即使他有收他也不方便公開回答吧！所以我就說，你們就透過他身邊的助理間接問可能比較好，接著她又說聽說他有一個基金會，我回答說好像是，便給了她一個電話，因為基金會的事務都由他兩個助理在幫忙負責，所以請她自己打過去問問看，而且就說他們想捐錢給基金會的名義，如此的話可能比較好吧！

　既然他們如此堅持，我也就不便再多說什麼了，但我心裡真正想的是，既然醫生已決定幫忙開刀了，總不會拿石頭砸自己的腳吧！如果要包紅包也應該是醫生不願幫忙開刀，或是必須開刀且病患身體也沒有辦法等，開刀的日子又遲遲排不上，為了儘早動刀，也才有包紅包的理由，但在上述兩者都不成立的狀況下，實在看不懂他們為啥還要包紅包。

　至於他們後來有沒有包紅包或捐錢給基金會，我就不得而知了，我也不想去問這種事，只要他們覺得安心就好了；但另一方面，我沒有去向這位醫生關說或請託，我不想在以後的相處上有任何的尷尬，就讓他當成是她只是他眾多病患中的一個就夠了。

　所幸她開刀很順利，手術也很成功，當然我不相信這是紅包的力量，因為一個醫生不會因為沒有包紅包而故意把手術搞碴，即使是一個會收紅包的醫生也一樣，他們不會拿自己的醫術與聲譽開玩笑的。她住加護病房的這一個星期，我天天都去看她，慰問關心一下，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但我沒有說破的是，我並沒有去向醫師請託他多照顧她，因為看到她復原得很好，再說這個也是多餘的，更何況他們或許認為這是包紅包的結果，那我也就不必去與他們辯解，重要的是她手術順利能夠早日出院康復。

　有一次一位記者也在問我這一位醫生到底有沒有收紅包，因為她聽她的長官說好像確有其事，我向她坦白說我也聽過很多，但這一切都金是繪聲繪影的，我自己的經驗倒是沒有。我又向她說，我有一次與另一位記者參加完一場告別式同搭一部計程車時，不知談到什麼事，突然提起這一位醫生收紅包的話題，她說她有一位親戚在某大醫學中心開刀，結果死在手術檯上，而且還包了紅包，她認為如果包了紅包可以救回一條命，那也算值得啊！當時雖然對她的一席話有些認同，但畢竟與我們醫院醫生有關，且我對這個傳言不敢確認為真，只是「嗯」了一聲，並沒有正面的回應。

　說完這段小插曲後，我向這位記者表示，這並不表示我認為醫生收紅包是應該的，我認為這是醫病雙方都應該深切檢討的。醫生如果直接暗示病患應該要包紅包才要幫忙開刀，那醫生這樣的行為就太不應該了；但如果是病患家屬為了安心包了紅包，當然醫生能夠拒絕是最好，假如情不得已或受到誘惑真的收了，但對有無包紅包的病患都還是一視同仁，而非漸漸養成了胃口，或許在道德上出現了瑕疵，但總還不至於落入以金錢換人命的惡劣行徑。

　其實，病患之間私下的口耳相傳或以訛傳訛，也是助長這種紅包文化的一大歸因，很多病患一住院還沒躺在病床上，本人與家屬便急著四處打聽醫生有沒有收紅包，或者紅包的價碼如何，甚至有人說，這些訊息找醫院的掃地阿姨阿嫂打聽準沒錯，好像這是一件比病患本身的病更為重要的事。

　然而，在病患還沒放棄送紅包的習慣，而醫生卻也沒有收紅包的習慣，這兩者之間該如何取得平衡，即能讓病患安心，也能使醫生免除推來推去的尷尬，其實還是有一些辦法的。

　本院有位在某領域為權威的醫生，有很多病患都指明要找他開刀，而且其中許多病患都私底下包了紅包給他，他也都收了下來，但在順利開完刀後，他便會親自或請人將紅包退還給病患，如此不僅讓他們在開刀前可以安一個心，認為醫生收了他們的紅包一定會好好地替他們開刀，病患對醫生的信任也是手術成功與否一個很重要的因素，而開完了刀才將錢退回，也能因此贏得病患的尊重。

　而有很多醫生採取了另一個方式，我認為這是一種很好的示範。如果有病患要包紅包給他們，他們會先對病患表示他們不能收紅包，如果他們真的要包的話，他們便會告訴病患，他們會把紅包以病患的名義捐給醫院的社工基金，用來回饋社會幫助更多需要幫助的人，如果他們不願意就將紅包退回給他們，如果願意就這樣做，大部份的病患基於不好意思再拿回來，都同意了這種捐款的方式，這種方式對醫病雙方都沒有壞處，還幫病患做了件善事，也告訴他們好心會有好報的。

　說實在的，當然也不是每個病患都給得起紅包，少則幾千，多則上萬或數十萬都有，有些病患還必須四處借錢，雖然最後得以順利出院，但可能最後因為要包這個紅包背了大筆的債務，積憂成勞又拖垮了身體，也真是得不償失了。

　但話又說回來，也不是每個醫生都拿得起的，如果某個醫生是個「大菜刀」，又要收紅包，那真是叫做「草菅人命」，通常要能配得上收紅包的醫生，一定要是在某個專科領域的權威，手術的成功機率相當高，病患家屬給了錢還給的心甘情願，甚至手術失敗了，也會感激涕零地表示對醫生盡力搶救的感謝，但如果手術失敗很高的話，即使是權威的話也不要收紅包，因為在現今病患意識抬頭的時代，難保不會成為一起醫療糾紛，只怕被媒體斗大的標題說成「惡醫強索紅包不救　病患枉死手術檯上」，那可真是一世英名毀於一旦。

　總而言之，如果真要杜絕紅包文化這種不好習慣的存在，除了要醫院的明文禁止，也要靠醫生本身的道德約束，更需要病患本身去除以錢來買安心的錯誤觀念加以配合，才能竟全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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