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雪，七月的歌

　學校同學折的各色紙鶴掛滿了整個校園，風徐徐地吹，紙鶴隨著風勢在空中舞漾著，飛向晴空，飛向晚霞，飛向任何的可能，只希望他們的滿滿祝福的祈願，可以藉由紙鶴的傳情，寄語有情的上蒼，讓他們的好同學吳厚霖，可以有活下去的機會。

　他是個熱愛運動的小孩，一付體育健將的模樣，尤其酷愛打籃球，擔任學校籃球隊的隊長，在學校時雖然下課只有短短的十分鐘，也可以在籃球場看到他投籃的身影，即使投個兩三球也好，甚至犧牲了中午的吃飯時間，在上午第三節下課時，不過五分鐘匆匆地便可以將一個便當吃完，打球去！

　每次上體育課時，跑步完雖然揮汗如雨，但陽光下他的笑容卻燦爛無比，坐在操場邊的草地上休息喘個氣，待會還要向同學挑戰，看誰跑得快，他總是有著這種不服輸的精神。

　不料，就在一次校際籃球比賽結束後，他突然出現胸喘、咳嗽和上吐下瀉的症狀，休息一陣子後情況有所改善，因此當時並不以為意。但之後厚霖時常向家人說他的胸口疼痛不已，有一回劇痛到休克昏倒，家人此時發覺狀況有異，帶他去醫院檢查，發現厚霖罹患了「擴大性心肌病變」，一個過去未曾與聞的病名，竟然可以這樣輕易地奪走他們的寶貝兒子，他們不能接受，而要維持生命活下去，卻只有「換心」一途。

　淚水，頓時從吳媽媽的臉上不斷的滑落；擔任警官的吳爸爸也失去了平時的英氣，臉上蒙上了一層的陰霾；厚霖雖然知道他要換心，但卻不必然體會到病情的嚴重性。此時此刻，他的生命早已如同風雨摧殘下的草木，再也禁不起一絲一毫的打擊。

　同意，不是那麼容易；拒絕，卻顯得更加困難。等心，一個漫長又煎熬的等待；換心，一個艱難又痛苦的過程。但為了厚霖，只要有一絲絲可以救活他的機會，他們也必須去試；即使有再大的風險，他們也必須努力承擔。

　換心手術的當時，躺在手術台上的厚霖大量出血，亟需輸血，但醫院的血液存量不足，血庫也鬧血荒，因此也無法及時供應。此時，天都沒有亮，還籠罩在黑夜的氣息裡，大家都還酣睡著，而隨著手術的進行，厚霖也不斷地失血，時間更是一分一秒地過去。醫師緊急請厚霖的爸爸寫大字報，到醫院外的大馬路上高舉著，請求過路的人幫幫忙。未亮的夜，滲著令人顫抖的冷冽空氣，過路的人甚為稀少，厚霖的爸爸只能扯開喉嚨大喊：「拜託，拜託！請大家捐血救救我在手術檯上的兒子。」

　此時的他，彷如背著厚霖，與時間在賽跑，聲聲近乎哀求的請求，抓住每一個路過的人，也望向可能有人出現的兩旁道路，一聲一聲的呼喚，聲調已哽又啞，淚水更是在他的臉龐不停泛流，只要有人願意捐血給厚霖，他便以九十度的鞠躬向對方表示感激，且用雙手緊緊牢牢地握住對方不肯放，深怕一放手，希望就會從手中逃走，他哭得很無助，也哭得很感動。

　經過一整夜的手術，手術室的燈熄了，厚霖的手術成功了，雖然躺在加護病房內的厚霖身上仍插著各式管子，但新的心臟已開始在他的體內重新跳動。

　換心的手術雖然順利，但由於之前等待心臟的時間過久，手術前即造成腸胃道嚴重的出血及血液循環不良的併發症，術後依然未有改善。長期的腸胃道出血，造成腸子壞死，必須將壞死的腸子截斷；長期的血液循環不良，造成下肢腳趾的壞死，必須將壞死的腳趾截斷，只留下兩隻大拇指。

　當醫師告訴厚霖父母親必須截肢時，父母親簡直不能接受，也不敢作任何的決定，厚霖熱愛籃球，截肢之後便不能再飛奔在操場，但他得知要截肢的事實後，輕輕的點點頭表示同意，沒有任何的遲疑，只因他想活下去。

　體內的腸胃道仍然繼續出著血，手術後傷口無法癒合，潰瘍的情況更形惡劣；血液循環不良的現象也沒有改善，不過已無法再截肢了，因為截肢也不能改變什麼，大家都已經知道最後的結果了，只不過彼此都沒有說穿，雖然他還常常自我打氣說「要好起來」。

　加護病房的護士更是不捨，天天捐血給他，雖然飲食嚴格控制，水分糖分都不能超過，但大夥還是儘量滿足他，讓他嚼嚼口香糖、嚐嚐各種口味的冰塊，雖然談不上美味，但卻也成了他住院以來最大的享受，因為他們已無能為力，只能期待奇蹟真的會出現。

　一天，全身插滿管的厚霖，儘管無法言語，但對沒日沒夜照顧他，且已經累得在他床邊打瞌睡的母親，他深感抱歉，用筆在紙上寫了「媽，謝謝您！我會很好的，您回去休息一下吧！也告訴爸爸，謝謝他！」

　那天，下了一夜的雨，風也不停地吹，將早已褪色的紙鶴吹得滿地，而且沾染了泥濘的土漬，再大的風也無法將它吹起，同學一隻隻地將他們集合在一起，堆成了一座小小的紙鶴山。

　電話的鈴聲，在天色未明之際響了起來，清晰的聲響地劃破了黑夜的寂靜，讓人驚覺到一股不尋常。電話那頭，醫院傳來了厚霖已經走了的消息，他媽媽已經崩潰了，哭倒在已不在堅強的吳爸爸身上，他沒有放聲大哭，用力將吳媽媽摟在懷裡，只是不願讓吳媽媽看見他的痛心，然而他的眼淚卻也不斷奪眶而出，溼透了吳媽媽一夕之間白了的頭髮。

　老師要同學們用水將紙鶴上的泥土沖掉，此時陽光透過樹縫照了下來，沙沙作響的聲音，從遠處傳了過來，風隨著樹影的搖曳，輕輕軟軟地來了，吹拂在每個人的臉上。紙鶴上的水滴，經過陽光的照射，顯得晶瑩剔透，閃動著如星星般的光芒，風兒的吹拂，使得紙鶴悄然地擺動，輕輕地，柔柔地，動作如同即將展趐的鶴，輕輕地舞動它的羽翼。油桐樹上隨風飄落一陣陣的小白花，漫天飛舞，像極了下起一場雪，而五月的這一場雪，漫天舖地的白，也捎來了厚霖永久沈睡的消息。

五月的雪，沒有帶來任何的聲響，卻帶走了厚霖的聲息。
五月的雪，沒有帶來任何的寒意，卻帶走了厚霖的體溫。
五月的雪，沒有帶來任何的溫暖，卻帶走了厚霖的貼心。
五月的雪，沒有帶來任何的顏色，卻帶走了厚霖的容顏。
五月的雪，沒有帶來任何的美麗，卻帶走了厚霖的童稚。

　七月的驪歌還是響起，吳媽媽帶著厚霖的妹妹，代表厚霖到學校參加他來不及的畢業典禮，雖然她告訴自己一定不能哭，但一看到兒子的同學們，止不住的淚水卻不斷地流。厚霖妹妹捧著他的遺照，跟著媽媽上台領厚霖哥哥的畢業證書，一路上媽媽輕喚厚霖的名字，與哥哥感情深厚的妹妹，只是低頭一直流著淚看著哥哥的遺照，小心翼翼地跟在媽媽身後，深怕忘了哥哥的容顏。

　「謝謝大家的關心！」吳媽媽上了台後，深深地一鞠躬，向大家表示感謝，謝謝大家在厚霖病危時，對厚霖的擔心與關心，而吳媽媽接下來的話，碎了大家的心，「有一次他看到我累得在床邊打瞌睡，儘管身上插滿了管子，無法說話，他就寫紙條要我回去休息一下，他可能看到媽媽也經累了，就放棄了。」吳媽媽哽咽的話語，令人鼻酸動容，讓在場所有的老師和同學都哭紅了眼。

　「厚霖是堅強的孩子，開刀八次，一次淚也沒掉受過，清醒時還不時弓著手做復健，就是要參加畢業典禮，厚霖多希望和你們一起畢業……」吳媽媽的淚不停地掉在厚霖的畢業證書上，「孩子在世界上，雖然不過只有短短的十二載，帶給我的卻是生命中最快樂的日子，我會永遠想念他，但是心中的遺憾卻也是永遠無法彌補的，他在世的時候，我從沒有說過，我欠他一句話，我要告訴厚霖，我們會永遠愛他，只希望他在另一個世界不會再有任何的苦痛。」

　厚霖在學校最要好的朋友劉平雲，努力擦掉臉上的淚水，告訴厚霖的媽媽：「吳媽媽不要哭，厚霖託夢他變成天使了，長了一對翅膀，好酷哦！還說下輩子我們要再當兄弟。」吳媽媽緊緊地抱著劉平雲，說：「好好好，我不哭，我不哭。」但是，淚水還是不聽使喚。此時，妹妹噙著淚的一雙眼，卻不斷地向天空四處望，因為她希望可以找到長了一對雪白翅膀的厚霖哥哥，告訴他：爸爸、媽媽，還有她，都好想好想他。

　五月的雪，七月的歌，都已不再屬於是厚霖的季節，但卻是厚霖向大家告別的方式。吳厚霖，還是走了，只希望您一路好走！

＜文章別名＞等到了，也走了－吳厚霖，一路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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