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延的苦澀滋味(肩上的便當後一章)

　很多人看了「肩上的便當」這篇文章的前半段，總以為我被騙了，我的善良被人利用了，其實我剛始也有這樣懷疑，但念頭一轉後，我有了不同的觀感。老實說，或許在以前我也會這樣想，但隨著年歲的增長與困苦生活的過往，我卻有了另外不同的想法與體會。

或許我真的被騙了，但我卻不希望因為我不做而留有遺憾；或許我的善良被人利用了，但我卻寧願我純良的個性沒有被掏空，因此我對於類似這樣的事，我決定做我自己覺得應該做的，至於真實的情況如何，我並不會太過於在意，我只希望我不會懊悔我的不作為。

　最近，我又聽到有關那位清潔阿姨的故事，聽來真是令人不勝唏噓！

這位清潔阿姨早年便喪偶，必須一肩扛起家庭的所有重擔，而這重擔卻是沈重到幾乎是她瘦小的身軀所無法負荷的。她喪偶時，她的兩個小孩都還小，一男一女，或許這原本應該是甜蜜的負擔，不過她的兒子卻因為出生時缺氧，而導致腦部嚴重受損，出生即成了一個重度的智障兒，頓時，苦澀的滋味牢牢地攫住了她往後的人生。

　她的丈夫並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讓她與孩子可資依靠的東西，卻反而因為一場簡單的喪禮而又再度欠下一筆債，女兒也因為要幫助照顧智障的哥哥，在國中畢業後便無法繼續升學，必須留在家裡代母職操持起家務來，唯有如此，才讓她得以外出從事清潔工作。

　經過幾年的操勞，長期的營養不良讓她臉色一天比一天更加蒼白，而她的背也更加駝了，但辛苦的日子並沒有結束，反而更形蔓延。她四處租房子，因為清潔工作的不穩定，讓她只得被房東逼迫得不斷搬遷；她的重度智障兒不時的生病，也讓她在工作與醫院中疲於奔命，使得她的工作時常無以為繼，她的苦澀人生更濃了，濃到深處，讓她感受不到人生的任何其他滋味。

　如今，她的身體狀況已如風中殘燭，未來的日子對她而言，除了苦外還是苦，她是無法陪著重度智障的兒子到老了，她雖然很擔心，但卻也只能搖頭嘆息，對著蒼天無語地控訴。她能把責任交給女兒嗎？她很想叫女兒在她百年後好好照顧她的哥哥，但她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她女兒的童年已被她剝奪了，青春也被她耽誤了，難道她的未來也要被她抺滅嗎？她的快樂、她的笑容，為什麼沒有在她年輕的臉龐綻放過，她難道沒有追逐幸福與人生的權利嗎？

　她一直對兒子感到有所虧欠，但她對女兒卻是滿滿的愧疚與心疼，她曾握著女兒的手，那是一雙長滿了繭、粗糙而沒有光澤的雙手，一雙完全不符她該有年紀的手，她輕輕地撫娑著，卻彷如兩個歷經風霜的老者在訴說歲月的摧折與無情，她的淚滴打在女兒的掌心上，瞬時碎裂開來，她聽到她內心無助的吶喊與悲泣。

她根本無法抬起頭來看女兒的雙眼，女兒用雙手的指腹，輕輕地將她臉上的淚拭去，雖然動作是如此地輕柔，然而那粗糙的感覺卻是那樣地如影隨形，一再提醒她的人生的無盡苦澀滋味，愧疚感溢滿了她的心，她激動地緊緊抓住了女兒的雙手，不想再讓她拭去她臉上的淚痕，並且牢牢地將女兒緊緊、緊緊地擁著，不想放開。

　她無法抹去或忘卻心痛，因為唯有時時的心痛，她才能如實地感受到女兒的苦，她怕如果有那一天她不再感到心痛了，那女兒的苦算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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