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中的大哥

　分庫長表示，要給我增加一個兵，不過卻不是個新兵，已快破冬了，也就是他當兵的日子即將進入一年的倒數。但還沒來報到，便耳聞他是一個有前科的兵，已經換過好幾個單位。先是在後勤指揮部，但怕他出事壞了指揮部的名聲，又被分發到彈藥分庫，沒待多久，仍以他的背景可能危及彈藥庫的安全，因此又再被調到本補給分庫來，但分庫本部是油料分庫，同樣基於安全因素，所以分庫長只好將他分派到我這個管被服類的單位來。

　他還沒來報到時，阿兵哥有些反彈，認為分庫長每次都把不要的兵往這邊放，而且他是一位有前科的兵，如果出了狀況怎麼辦，而我所駐點的單位幾乎沒什麼門禁管制，每個人都要值安官，如果他趁值安官時逃走怎麼辦，再者可能要找個人時時盯著他，這也根本不可能，而且以他傳聞的江湖的背景，任誰也不敢管他。

　老實說，我根本沒有選擇，分庫長也是迫於無奈，上級一個命令就要把他調過來，且一再強調不能放在油庫這個有危險疑慮的地方，另一個地方離油庫也很近，且存有大量的油漆，也是一種易燃物，因此就只剩下我這個管被服的單位了。分庫長把我叫了去，表示他的無奈，並向我提點一下，多多注意與費心，而他也是認為我把其他的兵帶得很好，個性上也很容易與人打成一片，希望我可以管得動他，讓他順利退伍。

　說實在的，剛開始我也是有所疑慮，倒說不上害怕。初見到他時，他表現出一付玩世不恭的樣子，但站在陌生的環境與人群中，可以感覺到他的緊張，他的眼神也透露著不滿的情緒，那種不滿的情緒是來自於別人對他的不信任與異樣的眼光，他似乎想用強勢的態度以武裝自己。但我觀察了他一下，發現他應該不是那種別人口中的頑劣份子，他雖然一張臭臉，口氣也有些江湖味，不過他並沒有表現出一付擺明就不甩你的態度，工作時也與其他人一樣，沒有少做或偷懶，只是不太與他人交談。休息時，雖與其他較難帶的阿兵哥聚在一起抽煙，然而我怎麼看，都不覺得他是一個傳聞中的江湖中人或壞份子。

　我與一個同在當預官的同學聊起，其實軍中這樣的例子所在多有。就像他帶過的兵中，不乏全身刺龍刺鳳的江湖中人，而且當兵前還真的是動刀動槍混過的，但他們在軍中卻行事低調，就怕別人知道他們的過去，因此即時在夏天，夏天可以把袖子捲起來，新式的迷彩服是冬夏兩用的，但他們就是不會這樣做，熟稔之後詢問才知，他們不想讓別人看到身上的刺青，以免引來別人異樣的眼光，造成人際關係的困擾，甚至變成別人找麻煩的理由。我這個有前科的阿兵哥，說實在的，身上倒看不到有什麼刺青，只是口氣處處江湖味，也時常將三字經掛在嘴邊。

　剛開始我並不敢排他值安官，而且要大家多多注意他，並且特別派一個阿兵哥盯著他，原因不外是對他尚有疑慮。然而經過半個月的觀察，以及阿兵哥的回應後，我發現他的本性並不壞，其中一定有什麼原因造成他如此，因此決定找個時間關心一下，讓他知道我並不在意他的背景，只在意他在這裡的表現。經過思考後，還是決定讓他值安官，雖然有些冒險，但覺得我的判斷應該不會錯，再加上當時人力也相當吃緊，只好放手一試。

　他值安官勤務的第一晚，刻意晚睡，原因有擔心有關心。他十點開始上哨，我寢室門還沒關，辦公桌上的燈也亮晃晃地點著，他在安官室就可以看到我寢室透出來的光線，所以一定知道我還沒睡。

　十一點左右，我走出了寢室，手上拿著當天晚上刻意買的兩份夜點，走到了安官室，看到他坐在值勤的位子上，不是盯著電話發呆，就是拿筆在紙上亂寫亂畫，拉了張椅坐了下來，他看到我這個舉動，立刻要站起來向我問好，我要他坐下，把一份夜點放在他面前，「我肚子餓，今天買太多了，你幫我吃一點，否則東西放到明天就不好吃了！」他一再推辭，但我告訴他一個人吃宵夜很無聊，一起吃順便聊聊天，他不好意思地勉為同意。邊吃著手中的宵夜，一邊輕鬆地起了話頭。

　「來這邊兩個禮拜了，還習慣吧！如果有任何問題，可以隨時來找我。」
　「謝謝組長，我在這邊都很好！」
　「那就好！」「你調單位了，家人知道嗎？如果還不知道，記得找個時間打電話回去告訴他們，免得他們要找你，找不到會擔心的！」
　「組長，沒關係，我下個星期休假回去，再告訴他們就好了！」
　「阿達，不好意思，有一個問題想問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組長，不會，你有什麼問題儘管問！」
　「你調了這麼多的單位，會不會不習慣或不舒服！」
　「組長，老實說，我有些不太高興，每次到一個單位，都已經快要習慣與適應了，卻又把我調走，也不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不過我也知道他們的想法，還不是同樣一套，說我是一個有前科的兵，幹，我又沒有怎麼樣，實在有點不太爽。」
　「我了解，每個人都有犯錯的時候，真的不應該就此定了罪，應該讓人有改過自新的機會，但軍中就是這麼現實與官僚，從來不去了解一個人到底犯了什麼錯，好像認為一個人一旦有前科，就一輩子都是壞人一樣，實在要不得。」

　後來，他告訴我，他為什麼會有前科。

　話說在小學五、六年級時，他與同學相約去電動玩具店打電動，打著打著身上的錢全都花光了，其中一位同學說要離開一下，回來時走起路匡啷匡啷地響著，褲子兩邊口袋裝了鼓鼓的銅板，大家問他怎麼會有那麼多零錢，他推說是回家去拿的，大家聽了不疑有他，他很大方地將所有錢分給大家。玩著玩著沒多久，就有警察出現，一個老板樣的中年男子指著他的同學，原來監視器照到他偷錢的畫面，才知道錢是他趁老板去哈根菸的時候，從收銀機偷來的，他們全成了共犯被一併扭送警察局。

　作完筆錄後，警察念在他們是初犯且坦承不諱，也都深有悔意，只要把錢還給老板就可以，因此一一通知他們的父母前來辦理交保。他的同學的父母一聽到消息，便紛紛趕了過來，雖然免不了臭罵一頓，但最後還是將他們保了出去，但警察卻怎麼也連絡不上他的父母親，誰叫十年前沒有手機，到了夜深還是不見他父母，也因此延誤了交保的時機，從此他成了一個有前科的青少年，在他的人生留下了一個污點，而他那時可能也沒想到這個人生污點，絲毫沒有因為時間而淡化或消失，反而成了他的原罪。

　對話結束前，他像是無奈的口氣表示，「我希望這是我最後一個單位，可以在這裡順利退伍。」我淡淡一笑，「一定會的，只要你好好努力，別人一定可以看到你的表現的。」喝完最後一口茶。起身拍拍他的肩膀，「不要想太多，趕快把宵點吃一吃，等一下就要換哨了。」時鐘指針顯示著快十二點。

　與他談完後，我更堅定我原本的看法；又過了一段時日，更證明了我的想法，他的本性並不壞，只是環境所致，對於軍中處理對像他這樣的兵的作法，深感不以為然。

　後來，分庫長把我找了過去，問了他的狀況與表現，除了據實以報外，也說了我的看法，剛開始分庫長抽著菸，並沒有說什麼，像在沈思些什麼，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原本我很擔心你管不了他，但我看到你把那些阿兵哥帶得很好，我想也只有你比較可以讓我信任，所以才把他放到你那邊去，我知道剛開始一定會有人反彈，或許你也不以為然，但我也沒辦法，希望你可以了解。對了，庫部之前有來電，表示如果這個兵表現不好，要向上級反映，再把他調走。不知你的想法如何？」

　我向分庫長堅決表示，我希望把他留下來，初見到他時或許有些疑慮與賭注的感覺，但分庫長問我那時，我已有了十足的信心與把握。分庫長聽了我的答案，雖然不是驚訝的表情，但對於我的決定卻不知該不該肯定，只表示要我想清楚，點了點頭表示我的想法，他沒再說什麼，只是要我多注意。

　分庫長找我去談話的事，我對沒有告訴他，當大夥問起分庫長找我什麼事時，只是輕描淡寫地回答他們，表示分庫長肯定大家的表現，要我請大家吃涼的，他們一臉不敢置信，但稍後我的確買了飲料與零食請大家吃。

　之後，他已漸漸地融入了大家的生活，沒有人再把他當成外人，更沒有人用異樣的眼光看他，只不過他還是有些江湖味，有時三字經還是掛在嘴邊，但當兵三教九流所在多有，我也見怪不怪，但偶而會唸上他兩句，他並不會反駁，只以傻笑來回應，但說實在的我發現他相當有義氣，有時他罵三字經是在罵一些白目的受補單位或剛來的新兵，甚至嗆一個很不識相的志願役士官。

　我們是屬於陸單後勤單位，一個單位不過五六十人，且被分成三個點庫，油庫人數最多有三、四十人，米庫與我所駐點的被服庫人數最少，都只有八、九個人左右。其實我駐點的地方有八棟四百噸的庫房，業務不算少，如果遇到有人休假，人數將會少到只剩五、六個人，如果再遇到退伍潮，不僅平時只有五、六個人，有人休假時將只有三、四個人留守。所以在我們這種單位，真是少一個人力，就差了很多，因此即使是老鳥也要下來幫忙，不只是破冬的，破百、破月也都要，甚至連破周的也跑不到，不像野戰單位，差事隨著破冬破百逐漸減少，破百後簡直是在養老等退伍，沒人敢叫他們做事，但在我們那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他快退伍前，那陣子恰巧是退伍潮，整個分庫只剩下三、四十個人，我這邊也只剩下五、六個人，休假時也只剩下四個左右留守。有次，分庫接了一個不小的任務，如果他不去，包括我可能只剩下三個人出勒，那根本不可能做得完，出發前隨口問了他，「阿達，要不要一起去幫忙！」他連想都沒想就回答，「好，只要組長你交待的，我一定去！」後來，我才知道分庫長有把他找去，告訴他我們的談話，並且告訴他說，我很信任他，要他好好表現不要辜負了我的一片好意。那時，他只剩一個月就退伍了。

　之後有天，我問了他退伍要做什麼，他似乎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只是表示他可能會回去找他乾媽，她在開酒店，他可能去她那裡工作。我告訴他，還有時間，好好想一想，不用那麼急著做決定，但總是要給自己多一點選擇，我想他聽懂了我的話，只是他還是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退伍前一週，有天我去洗衣服，他也正好在洗衣服，走了過去在他旁邊的位置打開水龍頭，他好像有點想要避開我，不過我還是趁機再次問了他，他是不是還是決定要去酒店上班，他點點頭表示應該是，因為他也不知道他能做什麼。我想或許我沒有辦法改變他的決定，只是想把我的想法告訴他。

　「阿達，你說你不會去做壞事，這一點我相信你，但在那種環境下，有時常常會身不由己，而且你是一個很容易被激的人，人家叫你喝酒，你或許不想喝，但別人一激，我看你就一杯接一杯與別人拼了。而且如果酒店發生事情，你說你乾媽對你很好，叫你去圍事，你能不去嗎？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不要去那種地方上班，那種地方五光十色的，你很了解，人是很難抵擋誘惑的，我看你也不是一個可以抵擋訪誘惑的人，一直認為你本性不壞，我覺得你應該先努力試著找其他的工作，如果真的找不到，你再去也不遲啊！這只是我的一點看法。」他並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將衣服洗完。

　他順利從我這裡退伍了，我並沒有再勸他，只是要他保重身體，不要再喝那麼多酒。

　他退伍後一個多月後，突然打了通電話來，除了向大家問好外，並表示他要回來看看大家。他來的那天，我正好也在浴室裡洗衣服，他走了進來叫我，我看到他笑容滿面，穿著打扮與以前並沒有什麼不同，還是一付台客樣，他走到我身旁，將手搭在我肩膀上，「老大，你說的話我有聽進去哦！我沒有去酒店上班，其實我乾媽有找我去，但我跟他說我想去找其他的工作，她也沒有逼我去，我現在在一家紡織廠上班，我老子介紹我去的，要三班輪制，但薪水還不錯啦！」

　我聽了很高興，將手上的水甩乾，拍拍他的背，「好樣的！有聽話哦！這才乖嘛！那還有沒有喝酒？」他摸了摸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表示，「有喝啦！但都喝不多，沒有喝到醉，有時是和我老爸喝的。」「那就好，但記得上班時不要偷喝，才不會發生危險。」「好啦！組長，我知道！你還是那麼愛碎碎唸！」「死小子，還嫌我碎碎唸，要不是我一直在你耳邊碎碎唸，搞不好你現在還在酒店和別人打架鬧事，酒醉了被打爆了都還不知道哩！哈哈～」

　水龍頭的水汩汩地流洩著，激起陣陣的水花，盛夏的風也吹了進來，帶來了清脆悅耳的蟬鳴聲，那天是很愉快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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