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槤的味道

　我不喜歡吃榴槤，更不喜歡榴槤的氣味，卻很懷念榴槤的味道。

　以前對榴槤除了敬謝不敏，更有退避三舍之感，有人告訴說如果害怕的話，可以將其冰凍後再拿出來吃，口感像冰淇淋一樣清涼爽口，沒有未冰前那種軟軟糊糊噁心的感覺，甚至拍胸脯保證吃過一次就會愛上它，難聞的氣味也不會那麼濃厚，這也的確是事實，但卻無法說服我那不聽話的腦子，接受這種無法言喻的尷尬，就是怎樣也沒有辦法去喜愛「吃榴槤」。

　父親是家裡唯一喜歡吃榴槤的人，他大口吃著榴槤時，整個客廳都瀰漫著一股難聞的氣味，我們不斷發出「哦」的長聲，並反覆喊著「好臭～好臭～」，來表達我們的抗議。父親總是一臉尷尬，用最快速度吃完，並跑到廁所漱口刷牙。

　從那次經驗後，家裡幾乎不曾買過榴槤，如果家中有榴槤出現，都是別人送的，而且往後父親如果要吃榴槤，總是跑到屋子最角落的狹小廚房，以自認最舒服自在的蹲姿，享受著他最喜愛的榴槤。

　其實，仔細回想過去對父親的感覺，正如我對榴槤的感覺，對父親吃榴槤所發出的抗議與批評，也不是那麼單純地針對榴槤的難聞氣味，其中卻也混雜著對父親的厭惡，及對身上所流血液的羞恥。

　我的童年記憶是有斷層的。

　有天中午放學回家，看見父母親站在家門口，旁邊有不少鄰居圍在一起議論紛紛，似乎有什麼事情發生，跑向前穿過人群，突然望見兩位身著制服的男子走了過來，與我錯身而過離去。鄰居們仍不停地交談著，父母親卻從頭到尾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默默站立著，走到母親身旁，她用一隻手摟著我的肩，順著她噙著淚水的眼神看去，家的大門被貼上了法院的封條及公告，必須限期搬出，這個住了多年的新家，是父母親辛苦打拼所買的第一間房子。

　由於替人背書及被廠商積欠款項，父親多年的辛苦瞬間化為鳥有，原本鎮日冒著白煙運轉的工廠，因員工一個個離開被迫停工，房子沒了，身上也背負了一百多萬根本不屬於自己的債務，二十多年前這是一筆相當龐大的數目。父母親帶著我們去要債，卻被硬生生地鎖在門外，一張張支票成了廢紙，也成了父親失敗的印記，牢牢地嵌在心裡，他不再勇敢，鎮日意志消沈，開始用酒精麻痺自己。

　母親牽著我的手，撕下門上的封條及公告，開了大門關了大門，將所有的蜚短流長關在門外，屋內一片靜寂，從轉角處探頭窺看客廳，只見父親與母親各據一方，視線沒有交集，讀不出他們臉上的表情。

　其實，這個屋子的氣氛早已變質了一段不算短的時日。父親與母親終日爭吵不斷，空氣中還混雜著濃濃的酒氣味，杯盤、玻璃都成了父親發洩的物品，破的破、碎的碎，不只拳打腳踢，棍棒椅子也成了他傷害母親的工具，有時我們跳出來衛護母親，也慘遭痛打，為什麼父親要打母親，為什麼母親要忍氣吞聲，這個疑問始終存在我們心中。

　有次母親接了一通電話，安撫我們上床睡覺後，頂著無星的黑夜獨自出門，始終無法忘懷母親的那個眼神，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一種無助的眼神。隔天醒來，母親已回到家，在廚房準備早餐，她一直背對著我們，沒讓我們看到她的臉，也刻意用頭髮遮掩住，不過我們還是發現了她臉上烏青的傷，她沒說什麼，不過我們卻明白她的傷是從那裡來的，母親站在門口送我們上學去，我又看到那個眼神。往後的日子，母親仍然常常獨自頂著黑夜出去。

　我們開始了四處流轉的日子，常常因繳不出房租被迫搬家。雖然父親仍然繼續當著一間工廠的老板，但卻是個紙老虎，每天酗酒，從早喝到晚，不時喝到住院，戒酒期限只有不到一星期，員工也看不起他，愛來就來，不高興還可以吼他幾聲，貨常常交不出來，原料因貨款付不出而無法進料，員工的薪水也無法如期發放，這些父親都不管，或許他知道但卻裝著不知道，他已迷失在自己的天地裡。母親為了維持父親名片上的老板頭銜，只好到處去籌錢，應付等著領薪水的員工或貨款的廠商，米缸沒米了，只好向雜貨店一再賒帳，電鈴電話敲門聲也不敢回應。

　母親中午常常來學校送便當，大熱天裡她仍穿著長袖衣褲，臉上明顯看出刻意化了個稍濃的粧，隔著校門柵欄，她說天氣很熱要我趕緊進教室吃飯。有時母親忙無法前來，便由父親來送便當，只見他一身髒，臉上黑抹抹的，手腳沾了厚厚的油污，再加上滿身酒氣，我伸手用力接過便當，頭也不回地跑回教室，很怕別人問我他是誰。對於父親，我始終不肯多談。

　記得有一次，母親披頭散髮，還來不及穿上鞋，帶著我們三個小孩，赤著腳狂奔而出，在馬路上一直跑一直跑，不知跑了多久，最後跑到一叢竹林才停了下來。雖然驚魂未定，但我們再也跑不動了，母親淚流滿面，髮絲都沾黏在臉上，而我們則嚎啕大哭，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死命抱著母親，模糊的雙眼看到四周早已站滿圍觀的人，有幾個人抓著發酒瘋的父親，用力搶下手中的菜刀丟到地上，刀子落地的聲響讓我們渾身發抖，父親的形象此時已不再存在，早已氣如游絲的關係至此也斷了，在心中他已成了一個可怕的惡魔。

　我還記得有一次，喝了酒的父親突然回家與母親爭吵，吵得鄰居都圍過來看，剛放學回家的我，一股怒氣衝了上來，順手將手中的雨傘舉起往父親頭上狠狠打了下去，用力的力道使得雨傘的骨架都彎了，父親的頭部慢慢滲出血來，我當時嚇呆了，不知如何是好，父親用手壓著頭，臉部糾成一團，表情是痛苦的，但當時我卻感覺不到，他沒有說任何話，只是看了我一眼，不是怒氣，卻透露著一種我當時無法理解的神情，後來我才了解到，那是一種極度恐懼又無助的眼神。

　由於書寫，必須思索、回憶，追溯，有幕景象不斷從過往跳了出來，一片無邊無際的蔚藍天空，飄散著朵朵輕柔的白雲，一只風箏隨著風勢悠悠自在地飛舞著，生命搭上了通往過往童年的記憶。

　一家五口人窩在兩層燒紅泥磚造加蓋的樓頂上，早晨醒來，我一定是蜷曲著身體縮藏在被子裡的某處，每次都不同的位置，父親給我取了個「鑽地鼠」的外號。為了吃父親帶回來的滷蛋，我們等得眼皮悄然垂閉，又猛然地舒開，小小的頭不住地點頓，又倏忽地拉直，長長唾涎還掛在渴望的嘴邊要滴未滴，終於還是不支倒地，睡了起來。

　一聲聲小小的叫喚在耳邊輕輕響起，是父親與母親熟悉的味道與聲音，輕輕睜開沈重的眼皮，眼前只見父親的臉與一袋裝著油亮飽滿的滷蛋，我們驚呼了起來，母親趕緊用中指扺在嘴邊作勢不要出聲。

　母親不敢開燈，只好就著房內一盞非常微弱的昏黃燈光，吃著似乎會發亮的滷蛋，那油油的滋味沾在嘴唇上，彷彿全世界的幸福就在這一刻降臨，雖然我們還是必須穿著三雙有著四種款式五種顏色的拖鞋及縫縫又補補的衣服，但那種滿足，讓我們在睡著時還微微地掛著笑意。

　我愛放風箏，喜歡風箏在天空飛翔的感覺，隨著風勢向左向右舞轉，將手中的線緩緩地放鬆，風箏不斷攀昇遠去，漸漸形成一個小小的動態點，在天際跳躍，手中的那條線在遠方形成一條看不見而隱形的牽絆，那種感覺很快樂，也很奇妙。

　父親為了製作風箏，用柴刀砍下長長的竹子，以斧頭劈成竹片，再用刀片慢慢地削薄削細，十字的橫條還不能是直的，要用手輕輕慢慢地糅彎成小小的弧形，如此風箏的承重力及平衡感才能定位，紙張用飯粒或漿糊牢牢地糊在十字的骨架上，並且找出綁上棉線或釣魚線的位置，最後再由我在紙面上胡亂塗鴨。

　幾年後我們有了一個新家，一棟兩層且頂樓加蓋的房子，樓下出租給兩家人，樓上是我們住的地方，頂樓加蓋處有乒乓球桌、撞球檯，夏天還放了一個偌大的充氣游泳池戲水消暑。我很多書法作業都是父親用他那不熟練的筆法描出來的，而我則昏昏欲睡趴在桌沿，有幾次是怎麼上床去睡覺的都不知道，一定是父親抱我上床的。

　工藝課也是我很苦惱的一門課，一下子要做書架，一下子又要做木刀叉或是房子模型，父親用那部鏽蝕斑斑的SUZUKI摩托車載著我，到平時往來的木材模具行拜託師傅幫忙，完成拿回來後，父親用他那粗糲有不少疤痕的手，拿著砂紙將半成品細細磨光，稜稜角角頓時平滑，再塗上松香水，整個作品形成一層保護色，變得新新亮亮的，彷佛是一件美麗的作品，也獲得高分，帶著驕傲又愉快的心情，不記得當時有與父親分享這種喜悅，而我還是繼續搭坐在父親摩托車後座，穿梭在各個木材模具行與父親的鞠躬請託間。

　父親過世至今都已十年了，我對他的思念沒有減少，一直從記憶深處找尋著父親曾跟我說過的話，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才想到原來我與父親已經有太久太久沒有說過話，當父親想要說話時，卻已是躺在病床上重度昏迷呈現彌留狀態，他一度清醒，卻因身上插滿管子無法開口，拿了紙筆給他，從潦草的字跡辨認出他想喝水，用棉花棒沾水塗在乾癟的嘴唇上，他無法閉口用雙唇抿水入喉，只能任水由嘴角滲流，我又看到了那個無助的眼神。

　護士走過來說，要不要讓父親回去，我說為什麼要回去，還沒醫好怎麼可以回去，護士沒有回答，只是告訴我們可以用手輕輕搓揉父親手腳，他會感覺舒服一點，如果有什麼話可以趕快跟父親說，我喉頭梗住了，竟然不知道要向父親說些什麼，因為父親已不存在我生命很久了，已不記得應該用什麼方式向躺在病床上的這位父親說話，然而當他真的要離去，卻又感覺到我竟然突然想起遺忘了很久的父親，如果想起之後的結果，竟然是馬上要消失，不如不要想起來得更好，我知道我哭了，我突然從口中真心誠意地喊了一聲：「爸！」

　我看見父親哭了，雖然他始終沒有張開眼，我在他耳邊輕輕地說：「爸，我會好好照顧媽媽的，你放心。」而這竟是這麼多年來，我與父親之間說得最多的一句話。

　斷層漸漸合攏，雖然仍看得到曾經斷裂的痕跡，但如今已可以輕易跨越，不會再掉入無明的深淵，或許經過時間的吹拂與覆蓋，往日的傷也將淡化如縷，這道痕跡將被遺忘。

　味道並不是一成不變，味道不只是一種單純對物體的當下感受，是一種混合著感情的複雜感覺機制，而回憶改變了我對味道的感覺，時間愈久，味道更為濃烈，思念也就更深。

　我很懷忘父親握著我的手拉著風箏的線，他將我放在肩頭上，望著遠方我們手中共同拉著那條線的那一只風箏，偶而低頭望著父親的臉龐，他給了我一個親切又溫暖的笑意，那是一個很動人的風景，我想我可以了解父親，我很懷念那個屬於父親的榴槤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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