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章類別 | 個人藝術創作 兩性關係 家居生活 命運 文學 雜記 其他 |
| 自訂文章類別 | 回憶 家庭 父母 親情 |
| 自訂個人專欄名稱 | 人生顯顯 |
豬圈
父親己病了好多天了,看了幾趟的醫生,病情始終不見好轉,反而陷入重度昏迷,躺在床上無法動彈,只有口中喃喃不斷發出忽大忽小痛苦的呻吟聲,呻吟聲到了夜晚顯得愈發清晰可聞,每一聲都鑽入母親的心裡,揪著一顆心不知所措。過了一夜,又過了一夜,第三夜的午夜時分,房間門被打開,祖父母站在門口,兩個人的身體塞在門框完全沒有進來的意思,只是用眼睛惡狠狠地盯著母親及身旁不斷呻吟的父親,出口的第一句話不是慰問,而是一支傷痛人心的箭。
「每天這樣吵,別人還要不要睡覺,如果他還這麼一直叫不停,你就把他帶到外面那間空豬寮去,免得吵到別人睡覺。」門碰地一聲關了起來。父親的呻吟聲並沒有隨著關起門來而阻絕在門內,夜的深沈與寂靜益發放大了父親的呻吟聲與母親的痛苦感受。
母親費力地將父親從床上扶起,將父親揹在她的背上,原來健壯的身軀如今已消瘦不少,但要母親將父親揹起還是吃力,但父親癱軟無力的身體,母親必須一手護住他的背一手支住他的頭,但始終無法牢牢地揹在她的背上,只好抓住父親的兩條手臂,任由父親的兩條癱軟的腳在地上拖磨,父親還是不斷痛苦地呻吟著,由於客廳的視線不明,母親不小心撞倒了一把木頭椅子,而發出不小的聲響。
祖父母從房間裡氣沖沖地走了出來,大罵母親:「你是不情願是不是?才講你幾句你就不高興,故意弄得大小聲,是不是要別人跟你一樣不用睡覺。」母親沒有反駁,只是一直點頭表示她的抱歉,之後她放開一隻手推開了已經斑駁的磚紅色漆木門,即使她在怎麼輕的動作,木閂還是發出了木頭磨損特有的聲音,之後她再輕輕地將門掩上,就在門即將掩上之際,她聽到了祖父母的對話,那不是一支箭,而是像萬箭齊發,其鋒利的程度,足以將人刺死。
「他根本就是裝死,好吃懶作不想要去工作,所以才會這樣裝病,看是不是就不用去工作,然後就有東西可以吃,真是廢人一個。」
母親背上是熱的,父親持續的高燒也把母親的背染熱了,但母親當時的心卻是冷的,比外頭十二月的寒風還要寒冷,她沒有回頭,希望可以將他們的冷言冷語留在那個關起來屋子裡,但她發現父親的身體愈來愈輕,輕得令她覺得孤單,那一字一句的話語卻也從門縫鑽了出來,不斷地捶打她的心,她知道她的心在淌血,她知道她臉上滑上了淚水,不斷地從她的內心深處流淌了出來。
母親揹著父親的步履蹣跚而沈重,重的她幾乎快無法承受,她流著淚咬著牙抓著父親的手臂奮力往前走,她希望她真的可以牢牢抓住他,因為父親的生命已氣如游絲,她感受到他的重量,更何況重量也早彷如蒸氣一般慢慢在蒸發,卻感受不到他的生命力。外面的空氣遲滯凝結,凝結了父親與母親的心,外面的寒風吹得呼呼作響,降不了父親發燙的體溫與母親臉頰滾熱的淚眼。
一步、一步,又一步,再一步,每走一步都是辛酸,回頭遠望不遠處的黑夜中靜靜矗立的三合院,熟悉中卻帶著更多的陌生,唯一可以顯示他們與之連結的線索,竟是父親一路雙腳在泥土地上拖行所劃出的兩道長長遺跡。
推開廢棄豬寮年久失修的門板,發出木頭腐朽的聲音,從裡頭襲來了溼霉的味道,令人忍不住作嘔。黑漆漆的內部看不清裡頭的樣子,母親扭開頭頂上的唯一的燈泡,顏色昏黃暗淡燈影閃爍不定,此時才看清四周的環境,雜物四處堆疊、蛛網織滿屋壁,雖然已沒有豬雙的豢養,但地板及木板牆還依稀可見處處的污漬,那是洗也洗不掉的髒點,就像生命中所經歷的磨難一樣,已在心裡烙下了永無法磨滅的深印。
母親找了一個較為空曠的地方,並且找了一塊稍大的木板舖在其上,扶著父親讓他緩緩地躺下,父親還是高燒不退,全身盜汗全身溼透不已,四周牆面的木板破損不堪,外頭的凜冽的寒風不斷往裡頭灌鑽,將脆弱欲墬的木板吹得搖晃作響,母親突然打了個寒顫,身旁的父親頓時全身顫抖不已,她只好敢緊找了長物將破洞稍作遮掩,又跑回去抓了幾床的棉被蓋在父親的身上。
父親的神智愈來愈不清,口中的呻吟聲已含糊不清,呼吸急促到必須張大嘴大口喘息,而他那極度扭曲的面容顯示出了他身體的苦痛,母親目睹此情此景卻束手無策,不斷自責自己的軟弱,只能陪在身邊流著淚,用她那一雙手輕輕撫著一個脆弱的生命。
突然間,父親的口中吐出了兩個字,那兩個字清清楚楚地進了母親的耳裡,那兩個字就是「母親」,母親知道了,她不只是應該扮演一個妻子的角色,也應該負起一個當母親的責任,她內心裡已有了如此的意識與決定。
父親的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即因病過世,對於母親的印象說起來並不深,對於母愛他是從未能好好體會,而在十一、二歲之際,父親便一個人隻身遠赴南部當學徒,對於親情更是無從領略,即使受了委曲或被無情的對待,他也只能默默地自我忍受或大口吞下去,祖父對父親的態度總認為他是一個很沒有出息的兒子,完全沒有因為他喪失了母親而給予更多的關注,反而將愛都給了他與後來娶的老婆所生的兒女們,但卻從未見父親有任何的抱怨,這就是我的父親。
母親悄悄地回到三合院屋子的廚房裡,躡手躡腳地深怕把別人吵醒了,將爐灶生了火燒了一些熱水,並回到房間裡拿了乾淨的衣物,將父親的全身溼透的衣物換掉,用熱水將全身擦拭乾淨,再將棉被好好地蓋上,只怕父親再度著了涼。父親的呻吟還是一樣,扭曲的面容依舊,只有喊到「母親」時,才有了稍為緩和的語調與放鬆的表情,額頭上不斷滲出斗大的汗珠,母親也不斷拿著擰乾又搓洗的毛巾為父親擦去臉上涔涔的冷汗,她現在知道她必須扮演父親的母親的角色,給他未曾有過的母愛。
一天、一天,又一天,再一天,母親這樣寸步不離照顧父親已四天了,父親的狀況依然沒有任何的起色,情況卻顯得更糟,父親已體虛到連呻吟聲都微弱難聞,臉上黝黑的皮膚已然失去血色,滾燙的身子已轉為冰冷,此時的母親已精疲力竭,她抱住父親用力放聲大哭。
「你不要放我一個人自己走,我一個人很怕孤單。」
「你如果要走,也要醒過來跟孩子們再見一面,讓孩子和我都可以牢牢地記住你,而且你也要把孩子和我的面孔好好看清楚,免得以後找不到我們。」
夜已很深很深了,漆黑的外頭什麼聲音都沒有,只剩下呼呼作響的風嘯聲,裡頭也失去了聲響,只留下母親低鳴的嗚咽聲與父親微弱的呼吸聲,此外,什麼都已歸於沈寂。
剎時,父親張大了眼睛,一陣猛烈的咳嗽,從口中吐出大堆酸腐的穢物,噴濺了母親一身,並且也身體下方也拉出大片惡臭難擋的排泄物,母親頓時嚇得大聲哭叫,不斷對父親喊著:「你怎麼了,你不要這樣,我再也忍受不住了這樣的折磨!」早已流乾淚水的母親的眼睛再度汩出陣陣無止盡的淚水。
母親推開腐朽的木門,衝回三合院的屋裡,她再已不在乎任何人言語的嘲諷,猛力打開門,燒了一大鍋熱水,又拿了乾淨的衣物與棉被,又衝回豬寮內,蹲跪在父親的身邊,一邊幫父親換下衣物細細將他的身體擦拭乾淨,並且不斷地向父親說著話,之後又轉身處理了噴濺在地板的穢物。
母親的淚水始終沒有停過,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父親,沒敢放聲大哭,因為她不想吵醒看似安穩的父親,只能默默地任由淚水在臉上泛流。
黑夜漸漸地亮了,一絲絲光線微弱地從縫隙處透了進來,母親已疲累到昏昏沈沈看不清眼前的景物,就在如此模糊混沌的時刻,她彷彿聽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搖了搖頭,並且用力眨了眨眼,試圖讓自己的腦袋清醒些,她微張的眼看到父親正虛弱地張著嘴不斷叫著母親的名字,母親突然之間從心裡湧起一陣心酸,淚再度盈滿眼眶不斷滑下臉龐,這已不知是母親那一星期來所流的第幾次淚,臉上淚乾了又流,流了又乾,臉上留下已數不清的淚痕。
父親已經醒了,健壯的身軀已顯孱弱,凹陷的眼眶沒有任何的神采,只剩兩顆骨碌碌的眼珠左右轉著,母親輕輕喚著父親的名字,父親轉過頭看著母親的臉,輕輕地點了點頭。父親用虛弱的聲音問著:「我怎麼會躺在這裡?」
母親回答父親:「不好意思,委曲你了,因為你痛得昏迷神智不清,口中一直喊叫,我怕吵到孩子及其他人睡覺,所以才把你帶來這裡,真對不起!」母親沒有說出口的是,那些如一把一把刺傷人心的箭的話,因為她怕一旦說出口,會像箭拔出來時地更令人痛徹心扉,她決定將這些話隱埋在她內心的深處。父親使勁了力氣搖了搖頭,眼角淌出淚水,「你說那是什麼話,是我對不起你,這些天真是辛苦你了!」
父親緩緩地伸出手,摸了摸母親的臉,「你的臉怎麼這麼髒?」母親趕緊用袖子擦了擦臉,發現擦出了一大片的黑污,她才想到因為爐灶生火被燻所留下的煙塵,已經留在她臉上整整一個星期了,「我沒有關係,等一下用清水洗一洗就好了,只要你的病趕快好起來最重要。」聽罷,父親不再說話,只是閉上眼睛靜靜地流著淚,紅了的鼻子微微地抽搐著。
天空泛出了魚肚白的顏色,原來天已經亮了。
母親支起父親,將父親的手搭在她的肩上,另一手環抱著父親的腰際,緩緩地一步一步艱難地走著,走向那一間矗立在清晨薄霧中形貌有些模糊的三合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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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而不傷的佳作呀 !
這樣的文章令人讀之心酸,背脊發冷,但寫來卻這麼雍容寬厚,少見的自然 !
十分佩服 !令人感動 !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敏感最顏色 顏色最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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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回憶之歌!
在寫這一篇文章的時候,我幾乎寫不下去,
也讓我感動滿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