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功課

記一段濃烈的恩慈

如果，我們在三十年前或甚至更早，會預知三十年後，將再與某人相逢，那麼不論是報恩或是尋仇，都將讓人感慨系之。我確定自己心地光明，不會有人來找我尋仇，今天沒有，明天甚至後天應該也都不會有，但是對於予人恩惠，或是受人恩澤，近日倒有機緣一一領受。就這樣，我回首前塵，把手掌放在左胸前，感謝所有有情與無情眾生，慶幸自己曾經體切走過的日子，已經成果而且甘甜，那種喜悅的境界，不是三言兩語可以道盡。

我要說的是我與曾經九歲的阿廷，生命交會的另一段故事。睽違近三十年之後，就在今年教師節前夕，我們擁抱在台北街頭，與牛頭一起，我們三人對坐，面對阿廷這一個大孩子，我緊握著他的手，我們都眼底泛紅，任淚水盈眶而出。通過時光隧道，從過去到現在，從稚嫩到成熟，跨越不可能的跨越之後，要如何話說從頭？究竟視線應落在臉上的哪一部分，才能夠拼湊所有離散的訊息？誰該先啟齒？再說淒涼，話滄桑？

一九七七年師專畢業，阿廷是我畢業第三年帶的學生。二十年前結婚後調離台南，到台北之後，忙於家庭，與這群孩子失去了聯繫，如果不是有心人，誰會想到非找到我不行？當然，阿廷必須把我找到，因為他有一個使命，那是他的母親多年來的惦記。他母親常常提起我，總是交代著，找到老師，要對老師好一點。我不知道他的母親如何的叮嚀或期待這一天的到來，她說話的表情如何打動了阿廷的心，總之，阿廷帶著滿滿的回憶，他真的來看我了。

日昨，阿廷返鄉探視母親，掛電話給我，說他的母親想跟我說話，接過電話時，阿廷的母親語帶哽咽，但還算清晰。「謝謝老師！我那時候不能對阿廷做什麼，我只能拜託老師，也都虧了老師，所以阿廷沒有變壞。------」之後，她就在電話的另一頭哭了起來，再也不能言語。

一九七九那一年，我是阿廷三、四年級的級任老師，說真的，當年初出茅廬，一股熱情全投注在孩子的身上，只知道在純樸的鄉間，父母為生活忙碌打拼，沒時間照顧兒女，但是疼愛兒女、關心兒女的心，與天下所有的父母相同，這是無庸置疑的。因此，身為老師為學生付出，是那麼必須而且自然。

當然，阿廷的家庭不是只有單純的問題，我記得的是，父母相處不甚融洽，使得阿廷的童年生活並不愉快。甚至直到阿廷升上國中，導師跑來找我，他手上拿著阿廷寫的文章，焦急的訴說著：「阿廷說的，我一點忙都幫不上，只有李老師可以。------」我讀著文字，內容讓我差一點在陌生人前掉下眼淚。很顯然的，阿廷已經承受了極度的難處，如果不伸出溫暖的手，如果沒有方法，只怕，阿廷的媽媽會失去兒子，而我將失去這一個長相俊秀，如此愛我，也被我所愛的學生。

但事隔多年，我忘了，我真的忘了當年我究竟做了什麼，二十八年之後，阿廷的母親，以她顫抖的聲音在呼喚這段過往，模糊了的前塵，如今聚焦於當下此刻，在我們眼前的，是三十七歲，一身健壯，已然成家立業的阿廷。

成長是狂風巨浪，掀起了無情的波濤，有人在茫茫海域中，抓住了一片木頭，他使盡全身的力氣，與命運搏鬥；有人放棄了，而後消失了，從此世界的運轉，關於花開花謝，關於日升日落，都與他毫無關連。

我慶幸自己好比一片木頭，有機會為孩子做什麼的時候，沒有膽怯或是畏懼，把孩子安全送上岸邊，當時只是去做，而後，我知道今天我們都沒有任何的憾恨。阿廷的可愛，在於他願意發出求救的訊息，我的可愛也許不該由我自己來說，但是，我確信自己天真的認為，我有能力接收這個訊息，並且和阿廷一起迎向風狂雨急的天空。

對於阿廷來說，如今，風已稍息，雨已停歇，他慢慢學會珍惜父母的愛，並讓自己成為一個負責的丈夫，同時在孩子的成長中，扮演稱職的角色。我想，上蒼應該沒有虧待了阿廷，祂只是給了阿廷功課，而阿廷不但把功課完成了，還交出了屬於自己人生的關鍵報告。如果說，越痛苦的是越值得經歷，那麼，阿廷日後應可以站穩每一個腳步了。

話題回到阿廷母親來電的那一天，十一月二十四日，晚餐時間已過，她並沒有讓我說出我要說的，因此，她一定不知道，我是多麼的感激當年她慈愛的信任與託付。謹以本文，獻給阿廷的母親，那顆一直為孩子熱烈跳動著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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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婆世界一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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